“人傀不便见光。”秦觉坐在榻前,手下施针未停,察觉到有人进来,淡淡解释了一句。
落在最后的歧渡连忙将房门掩上,房内霎时更加昏暗。
浓郁的压抑气息扑面而来,谢惊枝定定望着床榻上被施满了银针的人,费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想要避开视线的冲动。
记忆中的舒毓与眼前之人逐渐重合。
那个人从来是温和又包容的长辈,一副皮囊不再年轻,却也从不见老。
舒毓于她是解惑的良师,是生死相托的恩人,却绝不该是眼前这个连一丝生息也无的傀儡。
眼眶酸涩的几乎想要落泪,谢惊枝整个人却是淡淡的。
她什么都不能做。
现在还不是时候。
“殿下。”秦觉施完最后一根针,朝谢尧起身朝谢尧行了一礼。
“如何?”
秦觉蹙了蹙眉,斟酌道:“傀儡蛊侵入人体,以活人生息血肉为食,长此以往人便会成为行尸走肉一般的傀儡。而傀儡又被逐渐消耗,最终人傀死而蛊虫亡。”
“反过来推论,傀儡蛊若还存活在人的体内,那么蛊虫的宿主的确应该还活着才是。但人傀被蛊虫控制,甚至连属于活人的脉象都不再能探察到。”秦觉微顿了顿,继而道,“迄今为止流传于世的医书中尚未有关于医治活死人的明确记载,属下只能尽力而为。”
神色平静地听完全程,谢尧淡漠的一张脸上让人辨不出情绪,只道:“你们先下去。”
秦觉应声颔首,临走时擦过谢惊枝身侧,神情莫测地扫过她的脸,很快又掩盖下眼底的复杂情绪,跟着歧渡一同退了出去。
并未察觉到秦觉的反常与谢尧停在秦觉背影上稍纵即逝的幽沉目光,谢惊枝立在原地未动,神色间有些放空。
她听见谢尧让人先离开,纵使这里面包括她,谢惊枝也没打算走。
那一番话秦觉说得隐晦,她却还是听懂了。
在他看来,舒毓早已经死了。
“他还活着。”
谢惊枝的语气冷静到极点,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垂眸间目光尽数笼住谢惊枝,谢尧没有说话,只轻勾了勾唇角,清浅又洞悉一切的笑容像是早便料到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谢惊枝闭了闭眼,声音轻得让人听不真切。
“我能看到。”
第56章 扶光傀儡线消失,人傀得到自由,也意……
谢尧立在原地,漂亮的眼眸弯出一道好看的弧度,好整以暇做了个请的姿势。
面上不显迟滞,谢惊枝没有犹豫地便走到舒毓榻前。
垂眸望见舒毓一张脸面色灰白,
谢惊枝抿了抿唇,清晰感知到身后那道始终凝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她还记得在碎琼阁内谢尧的话。
那时候她初见到木棺内成为人傀之蛊的舒毓,还是因着谢尧出声的提醒,这才让她有了对蛊虫操纵的人傀并非真正死去的猜测。
再次见到那一路蜿蜒至耳后的诡谲红线,谢惊枝虽然不清楚在碎琼阁内谢尧让她仔细看的东西是不是与此有关,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便是谢尧应该早便知晓人傀并非是真正死去。
上一世她在几年后见到舒毓,若当时的舒毓已经被蛊虫控制过,那便足以说明人傀是可以逆转的。
她十分清楚谢尧刻意支开其他人的目的,前几次查案让谢尧察觉到她身上不寻常的地方,今日这一出无非是为了试探。
半晌没有动作,谢惊枝心下一阵打鼓。
迄今为止,她仅仅止于借接触尸体来重见案发之景而已。
至于方才说得那般笃定说,除开了然谢尧的目的,她也是真的无法放任舒毓不管。
她存了一丝侥幸去赌,人傀相当于活死人,介于非生非死之间的状态,她应该依旧能看到些什么。
深吸了一口气,谢惊枝缓缓抬手,轻触上舒毓冰凉的皮肤。
……
“那个司业伪造的另一封信到底在哪儿?”
嘶哑的仿佛滚过沙砾的声线异常刺耳,谢惊枝强忍着不适眯了眯眼,四周却依旧如同天光乍亮,模糊得让人瞧不真切。
唯一能清晰见到的人是不远处倒在地上的舒毓,谢惊枝靠近了些,没有寻见那道诡异的红线,不由松了口气。
只见舒毓神情恍惚,却始终没有回应立在自己跟前人的问题。那人自袖中拿出一个铃铛,伴随着铃铛摇晃发出的声音,原本气若游丝的舒毓动作停顿了一瞬,神色肉眼可见的痛苦起来。
像是在与什么做着对抗似的,舒毓浑身颤抖着断断续续地开口:“我、我不知道。”
“不知好歹!”
那人显然被激怒,原本嘶哑的声音愈发尖锐。即使辨不清晰面相,谢惊枝也能想象到他脸上是何种扭曲狰狞的表情。
见舒毓始终不配合,那人冷哼一声,半蹲下身划破自己的掌心,鲜血登时顺着手掌蜿蜒而下。
一时不理解这人突如其来行为的意义,谢惊枝蹙了蹙眉,顺着视线往下,未防见到陡然出现在舒毓手背上的那抹红色,心脏猛地一跳。
一道与现实中如出一辙的红线悄然蔓延开来,那人似乎笑了笑,随之用匕首顺着红线在舒毓手背上划开道伤口,未几,一只蛊虫竟顺着那道伤口爬了出来。
那蛊虫像是有意识一般,自觉寻到滴落成片的血迹吸食起来。一滩血水转瞬消失不见,蛊虫餍足,慢吞吞回到了舒毓的体内。
寒意霎时窜上脊骨,震惊地看着眼前一幕,谢惊枝一时只觉得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随着蛊虫回到体内,舒毓的眼神逐渐空洞,再不似方才那般剧烈挣扎。
那人又问了一遍:“剩下的那封信在哪里?”
舒毓安静片刻,缓缓道:“我去晚了,有人带着信提前离开了。”
“什么人?”
“不清楚。”
那人低骂了一声,手中摇晃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清脆的铃铛声绕梁:“除了宁家伪造江家通敌的信件,你还查到什么?”
仿若是沉寂的天幕中凭空炸开一道惊雷,谢惊枝脑中顿时一片空白。眼前景象消散之际,耳侧传来舒毓未说完的半句话。
“长定殿塌,用来替换的劣质木材剩下一批,宁安琮……”
……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次除了舒毓以外的所有景象都看不清楚的缘故,那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迟迟未散,谢惊枝扶上榻侧的立柱,连着干咳了数声。
眼前蓦地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谢惊枝本能接过茶盏一饮而尽,这才勉强止住接连不断的咳嗽声。
脑中景象变幻交杂,一时思绪纷乱。
宁安琮用来替换的劣质木材还有一批,她未听舒毓说完的剩下半句话又是什么?
“妉妉看到什么了?”谢尧笑得温柔,言语间没有逼问的意思,只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好奇。
“我能看到舒毓在被彻底控制前的景象。”
垂眸掩饰过眼底复杂的情绪,谢惊枝缓声道:“长定殿替换的木材还剩一批,宁安琮应是另作处置了。”
说话时谢惊枝注意着谢尧的神情,青年全程只安静望着自己,面上连一丝惊讶也无。
“我看到舒毓在被蛊虫彻底控制前的景象,但很模糊,看不清具体是何人所为。”谢惊枝坦言,“如果是死人,那么我应该能看到清晰的景象才是,所以舒毓应该还有救。”
她心知谢尧多半早就查到了那批多余木材的存在,自己这番话无疑是应付了今日他的试探,也能让舒毓继续得到救治。
至于江家通敌叛国与宁家的关系,谢惊枝下意识隐瞒了这部分信息。
若真是有人替宁家伪造了信件,那么十九年前江家叛国便是子虚乌有的事。
陷害江家,擅长模仿字迹还是国子司业,谢惊枝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符合这一切条件的人,她知道的,仅有那一位而已。
出于个人目的也好,私心也罢,谢惊枝只来得及抓住那一闪而过的念头。
一旦她说出陈儒言的名字,眼前这个眉眼都带着笑意的人再如何会伪装,表情大概也不会如现在这般平和。
“三皇兄如今可以相信我了吗?”
两人合作,她手上的筹码足够吸引人,虽然已经没什么必要,谢惊枝还是轻声问了一句。
“我一直都很相信妉妉。”
一句话谢尧说的极其自然,谢惊枝不免一怔,随即又有些哑然。她自然不可能将这句话当真,转移注意力般地提及另一个话题。
“三皇兄一开始便知晓南疆的傀儡之术可以被逆转?”谢惊枝开口询问,言语间却没有一丝疑问之意,谢尧在碎琼阁时便有心提醒她,想来早对傀儡蛊的特性有所了解。
“这道红线称作傀儡线,蛊虫将人彻底控制后,傀儡线便会出现。”谢尧抬手朝舒毓的耳侧指了指,也未多做隐瞒,“傀儡线在,意味着人傀还可以为人掌控,并不能算作真正意义上的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