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枝还记得她第一次要出宫时试探云霜。她原是担忧云霜将自己出宫去玩一事透露给宁安妤,却不想那半大的小姑娘却自告奋勇地要替她打掩护。
那时她疑心云霜只是在哄骗她,转眼便会将自己出卖出去,还趾高气昂地问道:“你被我舅舅送进宫来,定是有把柄在他手中,凭何说不会背叛我?”
小姑娘被她的气势吓得打哆嗦,细声细气地解释:“奴婢和奴婢的娘亲都是逃难到上京的流民,他们说只要奴婢乖乖进宫就会救奴婢的娘亲,可是奴婢知道,在奴婢进宫的前一晚,娘亲就病死了。”
“宫里可以吃饱饭,也不会有人为难和打骂。公主对云霜好,云霜都知道的。”
过往的回忆汹涌如潮,惹得心间一时酸涩泛滥。谢惊枝垂眸,掩过眼底的复杂情绪,声音低得近乎轻喃。
“霜儿,谢谢。”
这厢云霜缓过神来,并未听清谢惊枝的话,疑惑道:“公主你方才说什么?”
再抬眼时,谢惊枝的表情已与平日并无二致:“我是想问你,这几日可有人来清漪殿寻我?”
方才初见云霜的表情,谢惊枝便已有预感,这会儿望见云霜骤变的神色,更是证实了心下的猜测。
果不其然,云霜接着便沉声道:“昨日懿妃曾派人前来,说想见公主,我以公主近几日感染风寒身体不适为由推辞了过去。”
“做得很好。”谢惊枝赞扬了一句。及笄宴在即,她心知肚明宁安妤此时派人来的缘故。
宁安妤从不会主动想要见她,除非要找她的另有其人。
比如宁安妤的兄长,当今的宁家家主,宁铎。
谢惊枝吩咐道:“霜儿,劳你差人去告知母妃一声,我身子已好,明日便去向她请安。”
云霜应下,谢惊枝沿着回廊便要朝殿内走去。
“公主。”
听见云霜再度叫住自己,谢惊枝道:“可还有别的事?”
“小裴大人在殿内候了有些时辰了。”
脚下的动作微顿,谢惊枝蹙了蹙眉:“阿翊不知道我出宫一事吗?”
“小裴大人三日前深夜回宫便到清漪殿内来了一趟,之后每日都会来,我已经知会过他公主归期不定,他却坚持要在殿内等。”说话间云霜神色亦露出些许疑惑来。
谢惊枝一时没有接话。身为暗卫,裴翊与她相处一向极有分寸,不要说深更半夜突然来访,明知她尚未回宫,还日日在殿内等候,如何看也不会是裴翊会做出来的事。
三日前的深夜,那便恰巧是他们自碎琼阁内出来的那一日。
眼前蓦地浮现出在那日在酒楼门前撞见裴翊的场景,谢惊枝不自觉蜷了蜷垂在身侧的手指。
“公主,你怎么了?”望见谢惊枝突然难看下来的脸色,云霜惴惴不安地问道。
“无事。”谢惊枝眸光微敛,侧目时已然是如常面色。
将手上的东西尽数交给云霜,嘱咐她先替自己收好,谢惊枝眉眼间一片清冷,却是倏然轻笑出声。
“正巧,我也想见他。”
-
推开殿门时,裴翊正立在窗牖前。
将近入冬,庭院内已是一片萧条,枯枝败叶,着实是无甚景色好观赏。
毫无预兆的,谢惊枝回忆起数月之前,窗外还是绿意盎然的时候,她不过轻轻唤了声“阿翊”,那个一声玄袍的少年便出现在了庭院内的合欢树上。
那时她还从宫外捎带了些糖食回来哄人,如今合欢树也不剩几片叶子了。
谢惊枝望着裴翊的背影,突然就有些后悔今日回宫时没有多绕一段路,去买些糖食带回来。
还未待她出声,裴翊便已似有所感地转过身来,毫
无防备地撞上她的视线,神情有一瞬间的怔忪。
“殿下回来了?”
清淡的笑意在眼中化开,谢惊枝唇畔轻弯:“霜儿说你等了我许久。”
裴翊又是一愣,随之点了点头。
并没有接着问裴翊急着找自己是有什么事,谢惊枝走近,目光落在窗外的光景上。
“马上入冬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雪。”谢惊枝不经意开口。
“在你及笄宴之前,总会下的。”
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谢惊枝温软的语调染上笑意:“小时候一入冬便盼着下雪,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总觉得稀罕。打雪仗的时候,你总会输给我。”
提及过往,裴翊的声线亦柔和下去:“殿下幼时气魄,便已不输男子。”
身侧凝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如有实质,谢惊枝闭了闭眼,声音轻得让人听不真切。
“阿翊。”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她能一直赢,不过是因为裴翊刻意让着她。
彼时裴翊也不过稚嫩孩童,行事作风远不及如今来得要不动声色。
谢惊枝终是偏眸望去,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睛。
目光向下落在眼前人樱色的唇畔上,唇角那处像是被人咬破的伤口将将结痂,颜色要比别处深一些,一眼望去格外刺目。裴翊稍稍垂眸,眼底不受控地闪过一丝阴沉。
“殿下这几日去哪儿了?”少年略有些喑哑的声音响起。
“这话合该我问。”谢惊枝四两拨千斤般的将问题推回去,“阿翊几日前去哪儿了?”
“在城外出任务。”裴翊几乎没有犹豫。
眸中盛着盈盈笑意,谢惊枝跟着关心了一句:“遇到危险了吗?”
裴翊停顿了一瞬:“很顺利。”
“顺利便好。”谢惊枝转而走到不远处的桌案前坐下,轻描淡写道,“辨言堂内有桩案子,耽误了几天。”
随手将桌案上的茶盏拿进手中把玩,谢惊枝回头望向裴翊,不出意外看到他微闪的眼神,一时间眸色极淡。
她最初易容出宫时,裴翊曾答应过她,不会跟着她。但她一直知道,裴翊是清楚她作为沉妉,是辨言堂内的状师的。
此时挑明,不过一种无言的提醒。
说完谢惊枝便转过身去,一直到裴翊离去,也没有再回头。
……
云霜进来时,便看见谢惊枝坐在桌案前,神情怔然。
犹豫片刻,云霜还是出声道:“公主,你交待的事奴婢已经办妥了。”
自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谢惊枝勉强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个笑来:“有劳。”
知晓谢惊枝需要休息,云霜不欲多打扰,说完便要退了出去,将要掩上殿门之际,殿内一道声音传来。
谢惊枝声音微冷:“霜儿,你去武德司走一趟。”
“我想要一个人。”
第63章 鸦雏“……你是在给我下马威?”……
碎琼阁。
青石砖壁上燃着油灯,一路沿阶而下,灯火通明,数次岔路拐角,足以让人辨不清来路。
在一扇石门前停下,栖杳抬手摁下墙上的一块砖石,只听沉闷的一声,石门随之应声而开。
抬眸望向眼前面容如玉,一身矜贵气质温润清雅的人,栖杳端着一脸盈盈笑意,柔声道:“公子,请。”
谢尧微微颔了颔首,便抬步朝石门内走去,随行的秦觉也想跟上,却骤然被栖杳拦住了去路。
“你什么意思?”秦觉皱了皱眉,手已经触上腰间的剑鞘。
栖杳笑意不变:“阁主有令,只见这位公子一人。”
“秦觉。”
不欲退让,秦觉正想要动手,便被谢尧淡声制止。
谢尧平和道:“你候在外间便是。”
“可……”秦觉还想要再说什么,对上谢尧沉静的眼神,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瞬间不再出声,随即几不可察地微点了点头。
没有多做停留,谢尧朝石门内走去。在石门关上的一刹那,秦觉一个近身,须臾间拉近了自己与栖杳的距离,一掌内力直接击了过去。
栖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掀撞上身后的石墙,“噗”的吐出一口鲜血来,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目不斜视地经过栖杳,秦觉飞快上前,找到方才被栖杳摁下的那块砖石,手下用力,面色却逐渐难看起来。
一旁传来栖杳嘶哑的笑声,秦觉收回手,阴沉地望向石墙。
不论他用多大的力气,那墙上的砖石都纹丝不动。
秦觉走到栖杳面前,利刃出鞘,言简意赅道:“说,怎么回事?”
喉间泛着阵阵腥甜,秦觉那一掌未收力,栖杳只感到鲜血不断自唇间溢出来,她扯了扯嘴角,惹人怜爱的一张脸扭曲了一瞬:“你就算杀了我,也、也是打不开这扇门的。”
“杀了你?”秦觉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腕间寒芒微闪,下一刻剑刃已经刺入了栖杳的肩膀,“你还有用,不会那么快死。”
他的动作太快,栖杳徒劳地张了张嘴,挣扎的惨叫声迟了数刻,才尖锐地冲破喉咙。
将剑刃自栖杳的肩膀上抽出来,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到地上,很快便聚集了一滩血水。秦觉耐心等着栖杳的叫喊声微弱下去,又问了一遍:“那个机关,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