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的长发遮住了栖杳惊恐的神情,她浑身上下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方才那一剑,她十分清楚,男人把握地恰到好处,全然没有伤及她的要害,只是单纯地想让她痛苦罢了。
权衡片刻,栖杳终是开口道:“具体的我、我也不清楚,只是这墙上的机关每半刻钟便会变换,我也只是恰好知晓半刻钟前的机关位置而已。”
垂眸审视栖杳半刻,秦觉将剑收回剑鞘,跟着便走到石墙前观察起来。暗道方才殿下临走时那一眼示意,应是早便察觉这机关有问题。
眼前蓦地浮过幼时跟随谢尧一同习课的场景,秦觉仰视着眼前高耸的石墙,眉眼间冷意浮现。
即使是再复杂的机关变换,也会有其根本规律,无非依循奇门遁甲之术。
星象历法,八门九星,万千变化,终归是不离其宗。
下一处的开关究竟在何处,一探便知。
……
石室内熏染着浅淡的暖香,不动声色地掠过案几上青烟四散的琉璃香炉,谢尧眸色微微沉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自然在一处桌案前坐下。
“尧哥哥。”
酥软娇媚的声音在偌大的室内响起,谢尧略略抬眸,垂纱软榻之上,女子仅着一件轻薄的软纱,软若无骨似的半倚着,似有若无地露着半边香肩雪肌,像是一种无声的引诱,惹人不自觉想要去探究更深的旖旎风光。
红烛暖帐,温香软玉,着实是催人欲望的一幕,谢尧出尘的一张脸上却辨不透一丝情绪,闻声只淡淡瞥去一眼,收回目光端起桌案上的茶盏,唇边缓缓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
“阁主费尽心思引我过来,总归不是为了叙旧。”
冉姝起身,一袭青丝未束,转眼娉婷迈步至谢尧身侧,娇笑道:“尧哥哥与我这么久未见,难道就不想我?”
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间的茶盏,谢尧没有答话,下一刻柔软的身段已经倚身贴了上来。冉姝靠近谢尧耳侧,潋滟秋瞳中透出一丝委屈来,嗔道:“尧哥哥何必对我如此冷淡?”
谢尧偏头看去,近处冉姝的声音还在继续:“难不成对那个小姑娘,尧哥哥也如此不解风情……”
话未说完,冉姝只感到脖颈处倏然被一道力量扼住,余下的言语尽数堵在喉中,再发不出出丝毫声音来。
眼看着冉姝的瞳色逐渐灰白下去,谢尧神情愈发淡漠。
整个人被死死钳制,连挣扎也显得徒劳。死亡的恐惧如蛆附骨,冉姝浑身颤抖,断断续续地吐出求饶的话来。
一直到欣赏够了冉姝惊恐的表情,谢尧才将手松开,敛眉俯视着冉姝跪倒在自己脚边,满脸涨红,狼狈地呛咳喘气。
抬手捏上冉姝的下颌,谢尧指尖用力,眼眸弯出一道好看的弧度来,嗓音温柔缱绻:“不想死的话,就不要再私自
去接近她。”
如果忽略掉冉姝面上惊痛的神色,谢尧这番话倒真像是情人间的低语。
“我知道了。”冉姝应下,眼底翻涌的恨意一闪而过。
觑了眼垂头伏在地上的女人,谢尧只当不清楚她在想什么:“说正事。”
冉姝缓缓起身,仿佛方才诸事皆未发生一般,顷刻间便另换上副娇丽的笑靥。
“尧哥哥既然已经将人傀之蛊拍下,碎琼阁想要做什么,应该再清楚不过。”说话间冉姝拿出一块嵌金玉璲来,笑吟吟道,“隆白当铺遍布整个大熙,暗网无处不在,财力不为外人所窥,世人无不好奇这偌大的产业究竟为何人所掌。”
“当朝的三殿下以生母所遗之物为契,想来一诺千金。”
顾自替自己另斟了盏茶水,谢尧对冉姝的话不置可否,只是眼底神色怏怏,散漫得似是缺乏兴味。
“重羽军再如何所向披靡,又如何能抵得上一支不惧生死的傀儡军队。”冉姝浑然不觉,眉眼间逐渐染上炽热的情绪,神情亦现出几分癫狂来,“届时无论权势美人亦或是世间珍宝,还不都是为我们所用。”
冉姝轻声开口,悦耳的语调极具诱惑:“尧哥哥,分明我们才是一路人。”
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上的褶皱,谢尧突兀说了句:“不知在西域,阁主可曾听过一句话。”
“这世间诸事,皆自成因果。”对上冉姝不明所以的眼神,谢尧轻勾了勾唇角,语气染上几分幽沉来,“妄图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终有一日会付出代价。就是不知这最终的代价,阁主是否能承受得起。”
气氛凝滞片刻,冉姝径自嗤笑出声,面上不掩讥嘲:“原来三殿下这般的人,竟也会相信因果一说?”
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她自然是不会信。
谢尧这种人,若真相信所谓因果,又如何会对自己皇妹生出一颗觊觎之心。
手间的玉璲轻晃,冉姝颇为无辜地说道:“碎琼阁是真心想与三殿下通力合作。”
谢尧笑意清浅:“如此,谢某拭目以待。”
话音方落,石门轰然打开,秦觉略显急促的声音传来。
“殿下!”
“你来得正好。”谢尧不慌不忙地望过去,言罢也未和冉姝请辞,径直起身离去。
……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自石室外消失,冉姝施施然走出来,乜视一眼半倚着墙壁,鲜血浸了半边衣衫的栖杳,冷冷出声。
“废物。”
察觉到冉姝周身的阴郁,栖杳捂着伤口不敢说话,不经意抬眸,瞥见冉姝脖颈上的青紫痕迹,睁大双眸,诧异道:“阁主您受伤了?”
黑沉的视线落过来,栖杳眉心一跳,垂头不敢再看冉姝一眼,紧跟着想要道歉:“阁主,我……”
却不料冉姝略略抬手止住了她想要说的话,原本的阴鸷表情须臾间消失不见。
“无碍。”
轻笑声打破沉默,在空旷的廊道内显得格外森然,冉姝神色悠然。
“他的伤也不轻。”
……
另一边谢尧和秦觉走出碎琼阁,谢尧全程不发一言,只快步踏上在阁外等候多时的马车。
一路眼看着谢尧的脸色愈发难看,秦觉一时心下惴惴。
这厢稍落后谢尧几步,还未待他踏上马车,车内陡然传来物件应声落地的磕碰声。
秦觉一惊,紧跟着掀开幔帐,看见眼前的场景,瞳孔骤缩。
只见原本案几上燃烧着的香炉被拂扫在地,已然被摔成了碎片,而谢尧半撑着案沿,鲜血不断自唇边溢出来。
听见窸窣声,谢尧一点点掀起眼帘,面色苍白如纸,声音却仍沉稳淡漠:“不要声张。”
说完谢尧克制着轻咳了一声,又是一大口血涌出来,鲜血也逐渐变成不正常的黑色,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倒了下去。
-
“哗啦”一声,茶盏落在地上,碎瓷片顷刻间四散开来。
“……你是在给我下马威?”
望了眼隔着老远跟自己说话的人,谢惊枝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垂眸掠过被摔得四分五裂的茶盏,谢惊枝不由得轻蹙了蹙眉。
方才不知怎的,心下一阵钝痛,才叫她没有拿稳茶盏,不慎脱手了去。
殿外适时响起轻敲声,云霜的声音传来:“公主,可是出什么事了?”
视线自碎片上移开,谢惊枝回了一句:“无事。”
收回多余的心思,谢惊枝转而望向乔风,颇有些无奈:“你非要离那么远跟我说话吗?”
安静半晌,乔风谨慎地朝前挪动了一步。
暗暗叹了口气,谢惊枝索性放弃了让乔风靠近的想法,直接询问道:“你可知我的身份?”
乔风沉默片刻,不卑不亢地回答道:“五公主。”
见乔风一脸惜字如金的模样,谢惊枝眼眸一转:“那你想不想知道我别的身份?”
“不想。”这回乔风的回答明显比方才要快上不少。
谢惊枝:“……”
行吧。
“是吗?”谢惊枝刻意拖长了语调,悠悠道,“可不久前我们分明还一道回宫来着。”
不出所料对上乔风一片懵然的视线,谢惊枝眼眸弯成一道月牙,笑意绽开。
乔风诧异时没有在刻意维持肃正的表情,一张脸上流露出几分少年稚气来,乍眼看上去还有些呆愣。
克制住想要笑出声的冲动,谢惊枝道:“不记得我了?”
难得主动朝前迈了两步,乔风定定盯着谢惊枝的脸,就差没将她的脸瞧出一朵花来。
谢惊枝扬了扬眉,刻意按照易容后的男子模样,压低嗓音说了句:“你再这般多看一会儿,我就要定你冒犯公主的罪名了。”
眼底划过了然,乔风随之笃定道:“你是沉妉。”
“还不算笨。”谢惊枝点了点头,将乔风的神情细细观察过去。
少年只在方才她示明自己的身份时惊讶了片刻,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情绪,对当朝五公主女扮男装易容出宫这一事实接受得十分坦然,甚至没有要问一个多余问题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