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需要我帮忙吗?”
还未等谢惊枝开口,乔风便已经主动出声询问。
谢惊枝道:“我需要一个贴身侍卫,想将你自武德司调至清漪殿内。”
“好。”
未料到乔风应下的如此干脆,谢惊枝微微一怔。
武德司司掌宫中禁军,仕途可谓坦荡,如何也不是一个小小的公主侍卫能比得上的。若是让外人看去,指不定会认为是乔风在何处得罪了她。谢惊枝存了试探的心思,本是准备了一箩筐的话术,现下竟都派不上用场了。
乔风的态度让心底的那个答案呼之欲出,谢惊枝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快过大脑一步。
“是三皇兄吗?”
乔风倒也未多做隐瞒,承认道:“殿下很早便吩咐过。”
这话如同投入湖水的一粒石子,让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澜。嗓音莫名有些干涩,谢惊枝一时间思绪纷乱。
谢尧竟一早便安排好了。那么他又想到了那一步呢?
是猜到她会怀疑裴翊,所以断会想要找一个新的可为她所用的人。亦或是一开始便窥到她的心思,清楚她会试探乔风,借乔风对于留在武德司的态度来判断他是否还在禁军中安插了其他人。
谢惊枝自然不可能自作多情到谢尧只是单纯的帮忙而不用她付出任何代价。她若真将乔风留在身边,便意味着她的一举一动都不会再脱离谢尧的掌控。
思及此,谢惊枝唇边浮起一丝苦笑。偏偏谢尧与她都十分清楚,她不会有第二种选择。
“你不开心?”乔风不喜与人接触,却对旁人情绪的波动十分敏锐,他方才明显感知到谢惊枝在听到他的回答后并不高兴。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谢惊枝倏然回神:“没有。”
察觉乔风疑狐的目光,谢惊枝轻咳了一声,稍稍偏眸岔开话题道:“你会什么?”
乔风顿了顿道:“什么都会一点。”
这下轮到谢惊枝诧异了,双眸微睁:“真的?”
“真的。”
谢惊枝不太相信,随口道:“揍人,会吗?”
乔风点头:“我只输给过殿下。”
“那你和秦觉比呢?”谢惊枝问道,在她的印象中,秦觉的武功也是极好的。
“几年前他被我揍趴下过。”乔风淡定道。
一想到秦觉被揍趴下的场景,谢惊枝就莫名有点想笑。
“做饭、投壶、琴棋书画?”
乔风面无表情:“……公主的贴身侍卫果然要求严苛。”
“那倒也不用你会这么多。”谢惊枝摆了摆手,总算将逗人的心思收了回去。
“我平日需要做些什么?”乔风对自己的新身份适应得极快,这会儿才将视线自谢惊枝身上落向别处,四下打量起殿内的程设。
将乔风面上极力掩饰的那一星半点儿的好奇窥得一清二楚,谢惊枝不自禁弯成一抹浅笑来
,温和道:“虽说是贴身侍卫,但只是偶尔需要你替我办些事,你不必随时跟着我。”
乔风点头表示了解,随之道:“那么,你现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唇角的笑容微敛,谢惊枝静了片刻,再出声时,原本清软的语调微沉。
“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个人。”
第64章 兰苕林木衰败,凛风刮拂着树梢上残余……
一路穿过回廊,谢惊枝特地朝庭院内望了一眼。
林木衰败,凛风刮拂着树梢上残余的枯叶,间或吹落几片,打着旋儿在空中飞舞。谢惊枝竟一时想不起来,上一回来见宁安妤时,见到的是怎样一副光景。
自她重生以来,有心逃避也好,阴差阳错也罢,宁安妤一称病便是数月不出,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见向自己的母妃请安。
长秋宫内随了宁安妤喜静的性子,一向不会留太多的宫人,近侧侍候的历来只有入宫时自家中带来的两个丫鬟,因而谢惊枝每回来时都用不着通报,直接进去便是。
谢惊枝就这么在回廊下发了一会儿的呆,迟迟没有挪动步子,思绪飘远了一瞬。前世她好像也无数次想过,为何她见自己的母妃分明连通报都不用,真正来见宁安妤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后来谢惊枝才明白,她只是害怕而已。那是一个孩子刻在骨子里最深的恐惧,她的母亲并不爱自己。
远处的飞甍隐映在碧瓦红墙之中,这是在长秋宫内唯一可以瞧见清漪殿一角的地方,谢惊枝默然片刻,终究收回了视线,转身离去。
方靠近主殿,谢惊枝便听见一众曲音和唱自殿内传出。殿内的木窗并未关严,透过窗牖,谢惊枝依稀可以望见翻飞的五彩衣袂与戏台一角。
不曾料到宁安妤这个时辰差人摆戏,谢惊枝脚步伐微顿,回廊内将将压下去的回忆又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
懿妃宁安妤是个爱戏之人,在谢惊枝对于母亲的记忆中,两人淡薄如水的关系始终蒙着一层薄雾,却也曾有过为数不多的好光景。
受宁家的影响,谢惊枝自出生起便被谢执赐了“永昭”封号,享独立宫殿。她自幼未被宁安妤带在身侧抚养,清漪殿与宁安妤所居的长秋宫相去甚远,谢惊枝一度以为自己与宁安妤不亲近,只是因为她未曾像其他孩子一样承欢母亲膝下的缘故。
宁安妤对于宫中事务一向不上心,再加上常年称病,深居简出,唯一的喜好便是听戏。而谢执为了彰显对她的宠爱,时不时便会传召民间有名的戏班子入宫,甚至亲自陪她观戏。
曾有大臣上书言此等粗俗市井之流不宜引入宫中,被谢执当朝夺回。
尚值盛年的帝王眉目间流露出难得的温和,只淡淡道,懿妃高兴便好。
帝王情深,为夺美人一笑。
民间一时佳话流传。
目的达成,宁安妤是否当真觉得高兴无人会去探究,但哪怕所有人都不过是逢场作戏,谢惊枝对于戏班子入宫的期待却是真的。
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不用寻找各种会被拒绝的拙劣借口,可以正大光明地去见宁安妤一面。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为了配合谢执上演一出帝妃深情的佳话,宁安妤才会像个寻常的母亲一样,关心她近日的功课,嘱咐她的衣着吃食。偶尔她将积攒了好久小考优等的奖赏交给她,也会得到宁安妤欣喜的夸赞。
台上戏中之人咿咿呀呀的曲调声远去,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记得宁安妤比初春的暖阳还要温柔上几分的眼睛。
血浓于水,此间寥寥诸事,无形间给了她错觉,让她以为自己的母亲只是不善表达,所以纵使面上冷淡了些,终归心底也总是关心她的。
毕竟天底下又会有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直到一切都走到穷途末路,她才恍然过来,宁安妤的确是爱着自己的孩子的。
只是那个一直被她放在心上,牵挂惦念的人,不是她而已。
揉了揉酸胀的眼眶,谢惊枝方要推开殿门,指尖将将触上门框,却不料殿门径直从里侧被推开。
谢惊枝失神地抬头,正正撞上谢为准温和的目光。她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但对视的一刹那,谢为准已看得清清楚楚,少女一双杏眼通红,潋滟的眸子跟含着秋水似的,眼底的脆弱一览无余。
殿门被谢为准轻巧掩上,兄妹两人有片刻的沉默。
谢为准放缓声音,轻声询问道:“谁欺负我们小五了?”
“大皇兄。”谢惊枝这才反应过来,闷闷地叫人,说完安静下去,等了半晌意识到谢为准还在等自己的回答,慢吞吞开口说了句:“没人欺负我。”
“真没有。”谢为准瞧她的样子,有些不放心。
谢惊枝微抿了抿唇:“这宫中哪有人敢欺负我,他们怕我还来不及。”
“也是,我们小五哪是这么容易被欺负的。”谢为准温柔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谢惊枝的头顶。
少女的发丝异常柔顺,谢为准没有强求谢惊枝将压在心底的话讲出来,只道:“小五若是有需要的时候,一定要告诉皇兄。”
被谢为准的一番话扰得心下愈发酸涩,谢惊枝低低应了声好,垂眸掩过眼底的复杂情绪。
又缓了一会儿,谢惊枝总算想起来问谢为准:“大皇兄怎么在这儿?”
“我替母妃来给懿妃娘娘送些东西。”谢为准淡笑着回答。
闻言谢惊枝点了点头,心下了然。在她的记忆中,谢为准的母妃林烟儿性子柔和,又有颗七窍玲珑心思,因为母族林家经商的缘故,时不时会搜罗些民间的稀罕玩意儿送至各宫,一向与各宫妃嫔都有不错的交情。
哪怕是皇后赵扶月,纵是两人的儿子都有希望继承太子之位,明面上也是与林烟儿一派和气。
谢惊枝回想了一下上回与谢为准见面的场景,细细算来,两人的确有好些日子未见了。
索性殿内的戏还未唱完,谢惊枝难得能和谢为准说上两句话,一时未多做他想:“大皇兄近日很忙?”她记忆中这时候谢为准应是被谢执调去了兵部。兵部要职大都来自赵家与宁家,想来谢为准在里面不会太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