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谢为准道,“我现在在兵部任职,每日也只是负责整理一些文卷,算不上太忙。”
谢为准本意是不想让谢惊枝太过担心,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二皇兄如今成日在军营中,对兵部事务也算得上熟悉,偶尔空闲,还会来帮我。”
不动声色地掠过谢为准睑下一圈淡淡的青色,谢惊枝一时没有接话。其实哪怕谢为准伪装的再好,也难以掩饰过他眼底深处的倦意。
朝中武将赵家占了半数,将谢忱放到军营中,与他自然是有利无害,而林家经商起家,为官一道根基尚浅,谢为准在那些老顽固手上,自然讨不了什么好,更遑论林家还惹出了青鹤楼那一档子事。
谢惊枝到底没有拆穿谢为准的话,这厢思及青鹤楼,眸色稍沉。
她记得前世便是及笄宴不久,宁家便一封奏折捅破了林家暗地里拉拢官僚,买官换官一事,虽然前世宁家查到的证据并非指向青鹤楼,但也足以让谢为准受林家牵连,被贬至边地。
而今国子司业一案后,青鹤楼成为众矢之的,谢惊枝清楚谢为准为人,清楚他绝不会听之任之,但以己身与母族相向,又是谈何容易的事情。
“大皇兄。”谢惊枝慢吞吞道,“若是你需要的时候,你也要记得,告诉我。”
不自觉蜷了蜷指尖,谢惊枝抬眸,眼底神色是罕见的认真:“大皇兄,只要你需要,我便会帮你的。”
眼底划过一丝惊讶,谢为准随即扬起一抹笑意来:“我们小五长大了。”
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谢为准跟着问道:“说来小五的及笄宴便快要到了,小五有什么心仪的生辰礼吗?”
按道理皇子送礼皆会由其背后世家操持,毕竟拿出手的物件也是一种权
势与财力的彰显。谢惊枝张了张嘴,刚想说她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凭他们心思就好,下一刻便见到谢为准轻轻朝自己眨了眨眼。
“那日我遇见你二皇兄,他还朝我打听过要送你什么样的生辰礼才好。”谢为准眉眼含笑,仿佛早已知晓了谢惊枝心底的顾虑似的,只道,“哥哥送妹妹生辰礼,没有那么多讲究,只要是小五想要的,无关贵重,总归都是好的。”
谢惊枝无言片刻,因了谢为准的一番话,记忆飞速倒退,须臾间被拉回了久远的已经快要被遗忘的角落。
寒风拂过立在廊庑下的二人,衣袂翻飞间,一直被她刻意掩埋的过往像是被阵风突然吹散了尘埃,争相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
在前世那场改变了一切的及笄宴之前,谢为准也同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时她是如何回答的?
谢惊枝倏而低喃了一声:“花灯节。”
她的声音太低,以至于谢为准一直没能听得真切:“小五想要什么?”
谢惊枝闭了闭眼,种种回忆如在眼前。
每逢春日,上京城都会举行花灯节,夜里灯火璀璨,满城煌煌之色通宵达旦不歇,有人赏灯猜谜,最终谁猜到了最多的谜题,谁便能得到那年最好的花灯。
过去每年的花灯节,谢惊枝都是独自一人偷溜出宫去的。有好几次她都能得到那盏花灯,回回却在最后一步放弃。
因为她总是发现,如潮的人流中,独独只有她孤身一人。
“花灯节。”谢惊枝弯了弯眼眸,“我都还没有和皇兄一块儿在宫外过过节,明年一道去吧。”
少女期待的眼神太过灼目,烫得谢为准甚至有一瞬间的晃神。
心霎时便软下来,他正要答应下来,一道威严的声音骤然自近处传来。
“二位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乍听见熟悉的声音,谢惊枝心下一跳,偏头便对上一双幽沉得深不见底的眼眸。
“右丞大人。”谢为准率先回过神来,俯身行了一礼。谢惊枝眸色黯了黯,随之也朝宁铎见礼。
面上让人窥不出丝毫情绪,宁铎淡淡道:“外间风寒,二位殿下若是当真有要事相商,如何不进殿内一叙。”
这是变着法子说他们不成体统。
谢惊枝不由皱眉,正要说活,身侧的谢为准却已经先她一步开口:“右丞大人说的是,只是我与小五太久未见,今日巧遇,一时欣喜忘了规矩,是我这做兄长的考虑欠妥。”
宁铎微微颔了颔首:“既然如此,那殿下便自去翰林院……”
“舅舅!”谢惊枝略微拔高了声音,打断了宁铎将要出口的话。
她心知肚明对宁铎要罚谢为准什么。宁铎作为当今右丞,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便是皇嗣,在他面前也不敢多放肆。
今日她与谢为准被宁铎撞见,谢为准身为皇兄替她挡下,宁铎面上不会多说什么,但谢惊枝清楚,依照宁铎说一不二的秉性,原是两个人去翰林院领经书罚抄,谢为准这一番话下来,两个人的量指定要落在谢为准一人身上了。
谢惊枝向来注重宁铎的忌讳,在人前从来只会与旁人一道称他右丞大人。这突如其来地一声“舅舅”扰得一手猝不及防,在宁铎再度出声前,谢惊枝垂头做出一副乖巧认错的模样。
“我与大皇兄不顾场合于殿前闲聊,实在是有失仪度,惊枝认罚,自会与大皇兄一道去翰林院领经书罚抄。”
闻言宁铎有一会儿没出声。
感知到宁铎凝在自己身上的审视视线,谢惊枝不卑不亢,兀自保证道:“绝不会有下回。”
言罢谢惊枝面色如常,心下却是一阵打鼓,也不知宁铎会不会吃这一套。
寂静的气氛萦绕周身,宁铎终是开口道:“五殿下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便之后一道去翰林院吧。”
谢惊枝方松了口气,便听见宁铎接着道:“《尚书》、《仪礼》各五遍,《尔雅》、《心经》各三遍。”
一时没克制住,谢惊枝不可置信地朝宁铎望去,就差没将“这也太多了”几个字写在脸上。
整整近二十遍经书抄下来,只怕她都能默下来了。
宁铎淡淡瞥了谢惊枝一眼,继而转头对一旁的谢为准说道:“方才是五殿下需要罚抄的,至于殿下,将《仪礼》抄写两遍便是。”
谢惊枝:“?”
一直到谢为准离开,谢惊枝都未回过神来。
“五殿下。”宁铎候在殿门口,做了个请的姿势。
心知宁铎多半是故意的,谢惊枝一股闷气堵在胸口,又不得不认栽。这厢听见宁铎的话,也只能垂眸敛眉,乖顺地跟着他进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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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已过辰时,殿内却依旧一片昏沉,仅仅燃着的几盏油灯,摇曳间灯火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便要熄灭。
两人方踏入殿内,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声音尽数停下,半倚在软榻上的女人略略抬手,一众人不消半刻便退了下去。
“兄长。”清冷如玉的声音响起,宁安妤并未起身,只淡淡唤了宁铎一声。
岁月不败美人。
这话用在宁安妤身上尤为合适,姿容姝丽,娇美的五官中妩媚之色浑然天成,身居深宫数年,容颜不曾消逝丝毫,反而生出一种独有的出尘气质来。
宁铎也不曾在意宁安妤疏冷的态度,只走近将即将熄灭的灯芯重新点燃。
谢惊枝不合时宜地恍然了一瞬。宁铎这般重礼之人,大抵也只有对自己的妹妹,才会纵容至此了。
但这显然不是她现在应该关心的事情,因为殿内的两道目光很快便落到了一处。
谢惊枝头皮一紧,立刻朝宁安妤见礼道:“儿臣向母妃请安。久闻母妃身子抱恙,不知近日可曾好些?”
“已然见好。”宁安妤声音听起来依然冷淡。
心知宁安妤没有与自己寒暄的兴致,谢惊枝索性直言:“不知母妃派人唤儿臣前来,是有何要事?”
宁安妤没有再说话,倒是一旁的宁铎兀自出声:“五殿下今日头上的玉簪瞧着倒是素净雅致,不知却否是微臣赠予五殿下的那支。”
心下蓦地滞了一瞬,谢惊枝牵了牵嘴角:“舅舅好眼力。”
“是吗?”宁铎眸色有些深,一瞬不瞬地盯着谢惊枝发间的玉簪,“微臣冒犯,不知五殿下可否取下来让微臣一观。”
淡定地与宁铎对视,谢惊枝笑了笑:“自然。”说罢便将玉簪自发间取了下来。
静看着宁铎接过玉簪,谢惊枝眼前闪过昨日清漪殿内的场景。
……
昨日谢惊枝嘱咐乔风替自己注意裴翊的行踪后,让云霜暂且将乔风的住处安排到离自己就近的偏殿。
乔风正要退下时,她想到自己需要给宁安妤请安,届时定然会一同见到宁铎,心念一动,顺口便问了一句:“你会雕簪子吗?”
原本不抱什么希望,不曾想乔风竟当真会雕玉簪。
谢惊枝了解宁铎自大的本性,自己假意不妨被他诈一下,他必定不会仔细查看。
她将宁铎给她的簪子当给了碎琼阁,虽然乔风在簪子上雕字的工艺远远及不上宁家的私匠,但临时用以充数,着实是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