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尧想要传达的意思很明确。
我没有要躲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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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前谢惊枝去见了舒毓一面。
毫不意外她会再次来访,舒毓面上并无多少惊讶之色,只平静道:“我以为,姑娘上回来时,已经将能说的话都说尽了。”
“是吗?”谢惊枝挑了挑眉,“可我以为,舒先生真正想听的话,我可还一字未言。”
舒毓不为所动:“姑娘救命之恩,舒某来日自当结草衔环,至于其他,姑娘不必白费心思。”
过于直白的话被说得几乎不留情面,谢惊枝却丝毫不在意,笑眯眯道:“只希望一会儿舒先生不要因自己方才之言觉得被下了面子才好。”
言罢也未待舒毓反应,便自顾自坐到他对案,将一张图纸于案几上展开。
“姑娘这是何意?”
视线不经意自图纸上掠过,谢惊枝对上舒毓的双眼,唇角笑意不变,眸底却是一片清冷。
“舒先生虽身中傀儡蛊,但应是没有影响记忆才对。”
舒毓眸色一暗,没有接话。
谢惊枝继而道:“十五年前镇北王一案,刑部载录长定殿因营造师擅自篡改图纸而致使承重不当,故……”
“你究竟想说什么?”舒毓声线微冷,打断谢惊枝的话。
指尖轻敲在案几上,谢惊枝直言道:“镇北王一案尚有疑点,舒先生身为镇北王近卫,哪怕经年过去,想必也不会放弃追查。”
两人对峙片刻,舒毓沉声道:“事关殿下,哪怕有一丝可能,我也不会放弃。”
“既如此,那么舒先生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份图纸的问题所在。”停顿片刻,谢惊枝缓缓出声,“我与公子在如今的长定殿内,发现了些有趣的东西。”
不出所料见到舒毓微变的神色,谢惊枝笑意愈深,却故意没有再说话了。
良久,舒毓缓了丝声音,主动开口询问:“姑娘都知道些什么?”
谢惊枝歪了歪头,无辜道:“舒先生先前分明还道是我白费心思。”
“……”气氛有一霎那的微妙,静了半刻,舒毓朝谢惊枝拱手道,“是舒某思虑不周,冒犯之处,望姑娘见谅。”
也没有真要为难舒毓的意思,谢惊枝轻巧揭过,转而稍稍正色,回答了舒毓的问题。
葱白的指尖轻点了点案几上的图纸,谢惊枝语调幽幽:“这张被记录在册的图纸确实被篡改过没错,但当年长定殿坍塌的真正缘由,却并不是因为依照了这张图纸修筑,而是有人置换了原本用来修筑宫殿的木材。”
浅淡的目光掠过舒毓紧握成拳的双手,谢惊枝心下微微叹了口气,终究说完了剩下的话:“置换木材的那人,正是当年被钦点被督工,如今的户部尚书,宁安琮。”
又是一阵无言的沉默,舒毓再出声时,低哑的嗓音透出一丝颓然:“姑娘既已去过长定殿,自然已经察觉了其间问题。”
谢惊枝点点头,坦然承认:“当年被宁安琮用来置换的劣质木材,最终还剩了一批,他并未设法将那批木材运送出上京城处理掉,而是直接将整座长定殿当作了存放木材的容器。”
“不错,所谓真相,便是如此。”
大抵是事隔经年,哪怕早已结痂的伤疤再度被人揭开,也再不见淋漓的鲜血,只空余一片腐朽的荒芜。舒毓几乎是平静的盖棺定论,甚至于无端牵出一抹笑来。
本是有意给舒毓留出些缓和时间,谢惊枝安静坐着未再多言,舒毓却转瞬间便恢复成了无波无澜的模样:“不过,我还有一个疑惑,想与姑娘确认清楚。”
“舒先生不妨直言。”谢惊枝没有防备,在直视上舒毓幽沉眸色的那一刻,却莫名的心下一跳。
“三皇子没有理由突然要彻查殿下一案。”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谢惊枝眸色微动,跟着便听见舒毓问道:“所以,姑娘到底是谁?”
舒毓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一番话说完后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谢惊枝却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重生后她与谢尧提前有了交集,有很多事情在不知不觉间早已发生了改变。正如舒毓所言,前世谢尧的确不曾对付过宁安琮,在谢惊枝的记忆中,宁安琮是在谢尧禁宫前不久,才突然暴毙的。
而如今谢尧之所以会出手,不过是因为先前两人的交易而已。重阳秋宴她查出杀死王行的凶手,而谢尧将能定罪宁安琮的证据交给她。
上一世舒毓此人在她面前一直太过无害,她急于拉拢舒毓与自己合作,以致于她差点忘记了,舒毓曾是镇北王身侧最优秀的近卫之一。
谢惊枝毫不怀疑,若是她的回答并不能打消舒毓的疑虑,她连呼救的机会都不会有,须臾间便足够舒毓了结她的性命。
“舒先生若是不想给自己惹上多余的麻烦,最好还是不要随意动手。”谢惊枝似笑非笑地说道,“毕竟,若是当今的五公主突然死了,还挺麻烦的。”
言罢后谢惊枝都做好准备朝门外跑了,舒毓却倏而瞪大了双眼,面上一片愕然:“你是永昭?”
这下轮到谢惊枝疑惑了,上一世她与舒毓初次见面,还是在五年后谢尧禁宫,她着实是没料
到舒毓在如此之早的时候便知道自己了。
将舒毓面上的复杂尽收眼底,谢惊枝无端从中辨出了一丝类似于欣慰的情绪。只是那抹情绪稍纵即逝,迅速便被舒毓如常掩下,快得几乎让谢惊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五殿下的生母是当今懿妃。”提及宁家,舒毓眼底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警惕。
知晓在外人眼中,宁家终归还是她的母族,暗自彻查亲眷还想要将之置于死地,若真论及世俗礼教,未免过于大逆不道。毕竟并非每个热都可以如此容易便能弃亲就疏,即便是谢为准,也会受到挂碍牵绊的影响,不然也不会至今还陷于林家的漩涡之中。
眼前蓦地浮现出一双冷漠的眼睛来,谢惊枝稍稍莞尔。想来这世上唯一不受礼法牵绊,感情束缚的,大概只有谢尧那种人了。
“舒先生,你误会了一件事。”谢惊枝声音平静,“我首先是大熙的五公主,其次才是别的身份。宁家世代为官,历来皆以国事为先,我也自当如此。”言下之意是她既然已经查到此处,自然不会是想要包庇宁安琮。
漂亮话谁都会说,谢惊枝为了让舒毓安心,特意加了句:“再者,就算不是我,三皇兄也已经知晓此事,他不会什么都不做的。”
她这话说得并不算作假,毕竟如此明显可“利用”之事,削弱宁家也好,借此交换利益也罢,谢尧绝不会轻易放过。
提着一颗心审视着舒毓的表情,猝不及防地望见舒毓眉眼间的笑意,谢惊枝微微一愣。
舒毓面上的怀念神色一闪而过,语气间多有感慨:“想不到五殿下竟会与三皇子交好。”
那点微妙的违和感再度涌了上来,谢惊枝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清楚再没有任何凭证的情况下,就算她问了,多半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只能暂且按捺下心底的疑惑,转而将话题又绕了回来。
“事关谋害镇北王的凶手,刑部载录与真相出入明显,如今既已有物证,舒先生可还知晓其他细节,比如人证?”
迟疑片刻,舒毓道:“如果五殿下需要,我亦可作为人证。”
谢惊枝摇了摇头,出声解释:“届时重启镇北王一案,舒先生自然需要出场,只是我所言是指与修筑长定殿相关之人。”话虽是这么说,谢惊枝却没抱什么期望,毕竟就像谢尧说的一样,宁安琮大概早将可能泄密之人除了个干净。
“若是没有也无妨。”谢惊枝安慰了一句,她本意也只是为防宁安琮还留有后手,“如今长定殿内的情况,已然足以说明一切了。”
谁料舒毓思索一番,竟当真想起了一人。
乍听见熟悉的名字,谢惊枝眉心跳了跳,甚至没有来得及遮掩眼底的诧异。
舒毓淡笑着道:“如果是那个人的话,殿下可以一试。”
第72章 旧雨被内侍引着一路行至宣政殿,谢惊……
被内侍引着一路行至宣政殿,谢惊枝还未踏入殿内,便听到了谢执与一众大臣的议论声。
及笄宴将近,她近些日子除了聆听司仪官宣礼,便是被宫人按着试礼服,今日不妨被谢执召见,倒是未料到会碰巧遇上议政。
那内侍模样瞧着年轻,站定于殿外,对谢惊枝道:“陛下吩咐过了,若是五殿下来,不必通报,五殿下直接进去便是。”
谢惊枝挑了挑眉,心道这谢执莫不是故意的。
思索片刻,她朝那内侍轻颔了颔首,径直走了进去。
在离殿门不远的地方站定,谢惊枝与一众听见动静,移目而来的视线对上,面上不显一丝情绪,不卑不亢地朝立在上首的谢执见礼:“儿臣请父皇安。”
目光自相熟的面上掠过,最终平淡若水地落在谢执身上。他大概是正与人论及正事,眉眼间神情微肃。谢惊枝主动道:“未想搅扰了父皇,是儿臣冒犯。儿臣自请候于殿外,待父皇议完要事再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