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兄已经答应我了，待我及笄宴之后，不是吗？”谢惊枝抬眸对上谢尧的双眼，勾出一抹笑来。
少女笑靥娇俏，即使在昏暗陈旧的殿内依然不失颜色，眼尾勾出来的一抹弧度微微上挑，跟小狐狸似的。
视线凝在那抹明艳的笑意上，谢尧眸色微沉。那日他并未应允她，她方才却刻意说了“答应”二字。
就好像笃定他一定会回应她一样。
心底的嘲讽还未来得及显露，原本轻牵着的手倏然被握紧，谢尧难得有刹那间的分神，将要出口的话就那么硬生生地被堵了回去。
兀自握着谢尧的手，谢惊枝一句话说完，也未管谢尧表情如何便将人拉着朝前走去，只时不时地四下打量片刻，随之再对照手中的图纸。
良久，身侧传来谢尧淡淡的回应声：“那便待妉妉及笄宴之后。”
动作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谢惊枝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着实是缓了口气。总归谢尧亲口应承下来的话，极少会有再反悔的时候。
长定殿荒废久了，压根儿没有灯烛可燃，谢惊枝带出来的火折子只能勉强照亮两人周围一圈。
手下力道未松，谢惊枝牵着谢尧，决定索性将长定殿大致绕一圈。
将殿内陈设打量了将近一半时，火折子中的点点火煋不经意一燎，谢惊枝无意识望过去，目光便没再收回来。
只见不远处的青玉椅旁，赫然倚着一具白骨。
寒意自脊骨窜起，谢惊枝克制着没有惊叫出声，将将后退一步便被揽进了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中。
“妉妉，不怕。”
熟悉的气息萦绕周身，谢惊枝逐渐冷静下来，回身想要走近去看方才望见的白骨。
谢尧看她一眼，见她面上的确没了害怕的神色，稍快了一步将人护在身后，牵着她走到那具白骨跟前。
一直到走近谢惊枝才看清，青玉椅旁的白骨不只有一具，粗略看过去，至少有不下四具尸体。
两人相视一眼，谢惊枝一手拿着图纸，松开原本握着谢尧的手，没有犹豫地俯下身轻触上其中的一具白骨。
不消半刻，谢惊枝睁开眼，沉声道：“这些人皆死于殿内的机关。”
眼前浮过幻境中所见那人死前挣扎的场景，谢惊枝不适地蹙了蹙眉：“他们的死法……很痛苦。”被机关暗器所伤而行动不能，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终在这座常年无人踏足的宫殿内被活活困死。
闻言视线总算自谢惊枝声上挪开，谢尧漠然觑了眼地上的白骨，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垂眸望向谢惊枝空落出来的一只手。
察觉谢尧想要重新牵自己的意图，谢惊枝蜷了蜷方才碰过白骨的指尖，下意识想避开。
谢尧却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不允许她躲，径直拢住她的手。
“不脏。”
这话被谢尧说的太过理所当然，谢惊枝心下莫名磕了一道，指尖微动，到底是没再挣扎。
了然这些人的死因，两人将长定殿剩下的地方逐一探查过去，最后拢共发现了十一具白骨，无一不是死于机关暗器。
一下目睹如此之多的尸体，谢惊枝心情不免有些沉重。
误闯也好另有目的也罢，一些白骨明显已经年久，身上尚还能辨出侍婢样的宫服，也许其中的一些人只是抱着洒扫的心思才走进了长定殿，却无端受了一场横祸葬送性命。
如若今夜她与谢尧并没有来到这里，这些白骨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
立在原地缓了片刻，谢惊枝转过头，面色微肃，提及探查途中察觉的另一件事：“长定殿重修后的各个梁柱皆与过去有细微的偏差。刑部记录这图纸设计会导致承重不当，想来应是不假。”
“如果数年前的长定殿当真是依照这份图纸来修建的话。”谢尧淡笑着将谢惊枝未曾说完的下半句补充完整。
说话间两人神色清明，显然都已了然对方心中所想。
刑部载录长定殿塌是因为时任大理寺卿的邵令谦威胁营造师篡改了图纸，可两人都一清二楚，长定殿坍塌的真正缘由是宁安琮置换了劣质木材。
“妉妉一路观察过来，可还有别的发现？”与谢惊枝紧绷的神情不同，谢尧目光悠闲地落在一处，轻弯的眼眸中无一不透着散漫。
别的发现？
谢惊枝愣了愣，顺着谢尧的视线看过去，再次望见了那根不知为何多出来的梁柱。
在幻境中不曾听舒毓说完的那半句话骤然在耳边响起。
“长定殿塌，用来替换的劣质木材剩下一批，宁安琮……”
电光火石间，谢惊枝抓住了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先是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跳。
心下一阵打鼓，谢惊枝不由得攥紧了手间的图纸，想要确认什么一般朝殿内四周看去。
果真见到了料想中的东西，谢惊枝顿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来。
自踏入长定殿起，那一股似有若无的古怪感在这一刻得到了解释。
覆满的灰尘，隐于暗处的机关，经年无人踏入的宫殿，掩埋其中的累累白骨……
是了，有了先前李家府邸地下暗道和碎琼阁石室一遭，谢惊枝对不时出现的机关暗器甚至习以为常了，自觉便忽略了，一座正常又常年无人的宫内，缘何会在其中设下能致人于死地的机关呢？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掩盖一个尘封了依旧的秘密而已。
“那一批剩下的劣质木材，宁安琮根本没有设法处置。”谢惊枝定定望着殿顶交错的檩条与穿枋，轻声道，“那些木材皆被用在了重修后的长定殿内。”
整座长定殿，多出来的不只是那根梁柱而已，还有数不清的檩条与穿枋。
为了避免宫殿再一次坍塌，那批剩下的木材无法再被正常使用，而长定殿被修筑得宏伟壮丽，恰巧有足够的空间来容纳。
谢惊枝甚至能想象到，整座
宫殿还有多少看不见的多余结构，神不知鬼不觉间被充作了存放劣质木材的容器。只是如同那根梁柱一样，总有些地方看久了会让人察觉异常，为了不让人发现，长定殿自然不会轻易让人踏足。
思及此，谢惊枝很快想到了一个问题，她开口道：“宁安琮为了隐藏这批劣质木材，哪怕替换掉原有的图纸，让重新修筑长定殿的工匠依照他的想法来使用木材，但历来负责宫殿修筑的工匠皆经验丰富，不可能所有人都察觉不到宁安琮的安排存在问题。”
话音方落，在她身旁安静听了半晌的谢尧蓦然轻笑了一声。
经过上一世，谢惊枝对谢尧此时这个笑容的意味再熟悉不过。
那是一种看到猎物一步步乖乖踏入早就已经设下的陷阱的眼神，有那么一刹那，她觉得谢尧可能一早便知道了。
那双漂亮的眼眸适时地弯出好看的弧度，沉暗一片的眼底却不见丝毫笑意，眉目间甚至透出一股乏然的聊赖感来。
谢惊枝对此可谓是印象深刻。觉得无聊，无非是因为势在必得。
“只有死人，才能彻底保守秘密。”谢尧的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说出口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对谢尧的话不置可否，谢惊枝眸色微敛，问出了心底的疑惑：“长定殿内的事，三皇兄莫非很早便知晓了？”
“不过几分猜测罢了。”谢尧笑意清润，一脸坦然。
没有过多在意这话的真假，谢惊枝极适应的接受了谢尧的说辞。她清楚较之于自己，有些事谢尧已经查了许多年了，揪出些往事秘辛来再正常不过，她没必要深究出处。
至于说是猜测，就像谢尧笃信宁安琮一定会杀了那些工匠一样，谢惊枝心知肚明，谢尧对她留手也好退让也罢，除此以外的大多时候，行事作风上与宁家那群人并不会有什么不同，不择手段起来只会更阴戾疯狂而已。
在长定殿内耽搁得久了些，两人走走出来时，天边已经可以窥见微弱的晞光。清晨的寒风一吹，谢惊枝被冻得抖了抖，这才意识到冷，却并没有表露出来。
一路回到松云居，谢惊枝先回房换掉身上的夜行衣，再出门时，意外谢尧竟还等在外间。
“妉妉。”立在檐下听见动静，谢尧回身望向谢惊枝，笑着温声叮嘱道，“舒毓那里，并不急于一时。先好生休息。”
不妨被说中心中所想，谢惊枝只能乖巧应好。
匆忙出门时取了件披风裹在身上，随手打了个结，谢尧这会儿自然替她整理着身前的系带，眸色清浅。
“妉妉，我需要离开几日，你有什么事，尽可交予乔风去办。”那个结被谢尧打得十分漂亮，他抬手摸了摸谢惊枝柔软的发丝，眸光被天色衬得格外温和。
“再见时，便是及笄宴了。”
谢尧像是当真有什么急事，与她说完几句话后便离开了，一直到那道身影消失不见，谢惊枝后知后觉地回味过来，谢尧方才那句话，是在告知她这几日他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