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旧情,谢惊枝不欲逼迫舒毓开口,可并不代表着她会就此轻巧揭过。论及舒毓欠着的一众人情,也无非是一种无声的提醒。
将舒毓微变的眸色尽收眼底,谢惊枝笑意愈深。
“舒先生性命金贵,自当保重才是。余下诸事,我们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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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每年的重阳秋宴,余下的时间中,西郊行宫内除了日常洒扫的宫人,几乎不会有旁人进出。
谢惊枝没费什么功夫,便轻巧溜进了行宫之内。
夜色深重,天空中的圆月映照在人身上,落下一圈光影。谢惊枝四下环视一圈,残枝败叶子,早已与她初秋来时的光景截然不同。
冬日的凛风一吹,谢惊枝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出门时为了方便,她浑身上下只着了件淡薄的玄衣,这下被风刮得连人都清醒了不少,登时没了赏景的心思,左右与记忆中的位置对比一番,抬步便朝长定殿的方向走去。
数炷香的功夫过去,过去远眺飞甍的一角近在眼前,谢惊枝眉眼闪过一瞬间的怔忪。
长定殿。
天下长定,江山依旧,却早已是物是人非了。
没有停留过久,谢惊枝穿过庭院回廊,一路行至主殿,推开了殿门。
常年未曾有人造访,殿门因年久失修而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皎白的月色下,甚至能辨清空气中细微的浮尘。
未防拂面而来的灰尘,谢惊枝稍稍往后退开几步,克制着呛咳了几声。
冬日的草木衰败,即便是杂草也一样,方才庭院中的景色乍眼望去与别处并无不同,一时倒看不出是许久不曾有人踏足过的模样。
而今这四处落满灰尘的景象,方知长定殿是当真多年未曾被打理过了。
此刻偌大的殿前只有谢惊枝一人,除了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四周一片沉寂。一股异样的情绪涌上心间,谢惊枝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谢执即使是对长定殿再避之不及,不愿踏入一步也好,按理此处如何也是皇家行宫,总归不该常年无人打理才是。
立在原地犹豫片刻,谢惊枝深吸了口气,还是掩住口鼻踏进了长定殿。
大殿内比外间要暗上不少,借着微亮的月光,谢惊枝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摇曳的火光之中,她得以辨出殿内就近的景象。
长定殿重修时就连殿内的物件摆放,也依旧是循了最初的礼制。谢惊枝一圈打量下来,倒是没有发现此处与旁的殿内有何不同。
再往里就是愈发沉重的黑色,谢惊枝当即想往深处再探查一番,将将迈出一步,空旷的大殿内突兀地传来一道轻响。
过于熟悉的场面让谢惊枝还未来得及深究,身体便已经快出大脑一步,飞速朝后掠去。
瞬息之间,眼前寒芒闪过,数道飞刃迎面而来,谢惊枝运转内力勉强将之震开,还未来得及喘口气,转而又是新的一阵暗器。
眼瞧着要躲避不及,谢惊枝下意识闭上眼,下一刻,极淡的清香自身后陇上,随即便是一个温暖的怀抱。待谢惊枝回过神来时,四下已经重归于寂静。
整个人被抵在角落的一根梁柱上,谢惊枝轻推了推身前的人,语气带了些不满:“好多灰。”衣服要脏了。
“娇气。”
低沉的笑声在耳侧响起,谢惊枝抿了抿唇,暗自腹诽了一句,也不知到底是谁娇气,明明是自己故意让人戳破了小秘密,还要躲人好几天。
她跟谢尧说要在及笄宴后与他谈谈,谢尧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那日也没有再多为难她。
但自那之后,两人便数日没有再见过了。
谢尧态度不明朗,谢惊枝一时间也琢磨不定,那时他有意让自己窥见他满身的疤痕,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毕竟谢尧这人一向心思极深,历来只要他不显露出来,基本无人能猜得透他在想什么。
到后来谢惊枝索性也不再纠结,总归谢尧不会是想让自己厌恶他。
正想着,腰间的力道一松,谢惊枝抬眸时,谢尧已然朝后退开来。
“三皇兄。”谢惊枝乖乖叫人。她今夜本是单独行动,一朝被抓包了个现行,难免有些心虚。
谢尧淡淡应了一声,平静幽深的神色让人辨不清情绪。
谢惊枝正想要在说什么,脑海中一个念头转瞬即逝,将要出口的话猛地止住。
骤然混乱的心跳声盖过思绪,谢惊枝僵硬地回头望去。
察觉到谢惊枝的异常,谢尧声线稍沉:“怎么了?”
定定凝着身后矗立着的梁柱,谢惊枝一时只觉嗓间滞涩。
“长定殿,原本是有这根梁柱的吗?”
第71章 白榆夜深人静,空荡的大殿内泛着森然……
夜深人静,空荡的大殿内泛着森然的冷意。
自顾自将一句话说完,谢惊枝心底克制不住涌上诡异的念头,登时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幽幽的火光在两人间摇曳,谢尧倒依旧是一副淡然的神色:“图纸带了吗?”
谢惊枝这才回过神来,匆忙从怀中拿出长定殿的图纸。
泛黄的旧纸被展开来,谢惊枝偏眸想让谢尧一同看,却蓦地在极近处对上一双眼睛。不知何时,谢尧已经重新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
那双眼眸盛着一如既往的平和,谢惊枝稍稍晃神了一瞬,没有缘由的,突然便想到了今夜的月亮,心绪在不知不觉间已然安定了大半。
两人就着图纸对比了一番,谢惊枝记得没错,原本的长定殿内的确不存在他们面前的这根梁柱。
漆红的柱身映照出火折子微弱的光芒,不知已经在大殿内矗立了多少年,此刻看上去却如同凭空出现的一样。
周围是稠墨一般的黑暗,一片阒静之中,谢惊枝率先开口:“辨言堂不会出错。”
她手中的这份图纸是上回去辨言堂的卷宗室时拿的,有关当年镇北王一案的证物皆被保存于刑部,除此之外便是抄录本。
辨言堂历年来收录各地大案要案,记录在册的长定殿坍塌缘由便是有人私下篡改了图纸,如此重要的证据,辨言堂绝不会弄错。
“我知道。”谢尧从图纸上收回视线,转而朝四周打量起来。
谢惊枝眉头皱得更紧:“那……”
“妉妉。”
刚想要说什么,谢惊枝身侧突然响起一道极轻的叹息声。被陡然的出声所打断,她下意识转头,撞上谢尧略带无奈的眼神。
也不知是不是被她一副懵然的表情逗乐了,谢尧怔了一瞬,随即便弯起了眼眸,自然接过她手中的火折子。
谢惊枝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妉妉。”谢尧全然不在意一般的又叫了她一声,唇角轻勾,抬手轻蹭了蹭她的眼尾,“放松点儿。”
言辞笑意间的随意一点也不像是在哄人,倒更像是在城内偶然遇到了一只流落街头的野猫,怜悯心顿起便随手逗弄一番。
“我没有害怕。”分辨出谢尧神情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意味,谢惊枝有些气闷。
“嗯,妉妉没有。”谢尧眼底笑意更盛,“是
我害怕。”
“……”
在心底轮番默念着不要计较,谢惊枝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再深究下去两人恐怕是没法好生说话了,索性对照着手中的图纸朝别处走去。
刚走了没几步,谢尧便紧紧跟了上来。余光瞄到近侧的身影,谢惊枝有意加快步伐想拉开两人的距离,下一刻便被人攥住了手腕。
试着挣了挣没挣开,谢惊枝扯了扯嘴角。
“三皇兄这是做什么?”
“妉妉,长定殿久未洒扫,不要走那么快。”像是没听出她话中讥嘲似的,谢尧面色平静,清越的声线听上去格外悦耳。
他今夜莫名的好脾气,谢惊枝有种被衬托得自己在无理取闹的错觉。
“我又不害怕,我们不用离那么近。”心底想着不计较,脱口而出得的生硬语气却让她自己都愣了一遭。谢惊枝僵了僵,不自觉偏开视线。
“我知道。”谢尧应了一声,却依旧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只慢条斯理地将两人改为了牵手的姿势,“是我害怕,所以也是我需要离妉妉近一些。”
两个人的手都泛着凉意,此刻贴在一起反而多了丝暖意。谢尧没有用力,谢惊枝知道,这次只要她想,便可以甩开谢尧的手。
权衡后终归是没有做出那个举动,谢惊枝任由谢尧牵着自己,连日来可以被忽视掉的情绪在这一刻翻涌上来。
谢惊枝敛眸,终究没忍住低声说了句:“那你还躲我。”
气氛沉寂下去,静了半刻,谢尧道:“妉妉确定想要在此处与我谈论此事?”
没有注意到谢尧黯了一瞬的神色,谢惊枝轻摇了摇头,有些事她的确想确认清楚,却并非要急于一时。
方才的失控不过出于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介意,她介意谢尧,介意谢尧的态度。
那日故意为之是他,之后又何必对她避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