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谢尧又在发什么疯了。
温热的指腹漫不经心地替她拭过面上的浮水,谢尧伸手覆上谢惊枝的手腕,探了探她的脉象,声线慵懒而随意:“这处温泉被浸了草药,可以舒缓内息。”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谢惊枝听了谢尧的话,心下一跳:“你知道了?”
半抱着谢惊枝没有松开,谢尧指尖缠绕上谢惊枝的一缕发尾,幽幽的语调逗弄人似的:“碎琼阁是什么有趣的地方,能引得妉妉三番五次朝那儿跑?嗯?”
“就两次。”谢惊枝小声纠正,“第一次还是你带我去的。”沾了水的眼睛还是有些不舒服,谢惊枝抬手揉了揉。
垂眸俯视着少女微微泛着红的眼尾,谢尧渐沉的神色透出一股漠然,语气亦有些意味不明:“妉妉不该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处境中。”
知道秦觉肯定是将她跑到碎琼阁内设法给冉姝把毒下回去的事告诉谢尧了,谢惊枝蹙了蹙眉,正要说什么,下颌便被谢尧轻制着挑起。
“躲什么?”谢尧略略抬眉,轻巧止住她从方才起便四下乱窜不知如何放置的视线,逼她直望向自己,继而道,“无论妉妉是为了什么,都不应该。”
被谢尧盖棺定论一般的话刺激到,谢惊枝不退不让,索性挑明道:“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仅仅因为要引秦老前辈现身,就故意将自己置于那般境地?”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谢尧神色微冷:“我不是为了你。”
谢惊枝被气笑了:“我当然没有自作多情到你是为了我,为了救舒毓才不择手段也要将秦符叙逼得现世,你也不必自作多情到以为我宁愿以身犯险也要去碎琼阁是为了你。”
话音方落,谢惊枝察觉到再度模糊起来的视线,眉眼有一瞬间的怔忪,随即蓦地将头偏开。
沉默半晌,一道轻叹自跟前响起。
“哭便哭了,还觉得丢脸不成?”
谢惊枝唇角翕动:“我那是被气的。”
“嗯,看出来了。”谢尧像是笑了一下,随即抬手抚上谢惊枝的脸侧,将她的脸强行偏回来,“被气得都有胆子这么跟我说话了。”
谢惊枝原不想配合,转念一想谢尧历来便不是善罢甘休的人,最终受罪的人还是自己,也就任他去了。
两个人谁也没有先说话的意思,谢尧稍稍低眉,轻轻拭去少女脸颊上的泪珠。
润过水的碎发紧贴在少女的额间,谢尧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心下莫名的情绪翻涌,终是抬手覆上那双湿漉漉的眸子。
视线陡然昏黑下来,谢惊枝闷闷轻唤了声:“三皇兄。”
“嗯。”谢尧低低应了一声,“我们妉妉委屈了。”
谢尧没有说明,谢惊枝却听懂了,他是在道歉。
并非是为了两人方才争执的话,而是他心知肚明自谢惊枝一靠近汤池,在看清他的那一刻,情绪便隐隐失控的缘由。
始终轻颤着的身体、不自觉想要避开的视线,他了然于胸。
谢惊枝从一开始便看清了,他有意展露在她面前的,遍布于他整具身体,扭曲的、丑恶的、可怖的疤痕。
“妉妉,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谢尧声音温和,隐隐透着点无可奈何般的纵容,“纵是对你再好的人,也会有他不可告人的阴私与目的。”
谢惊枝没有接话,两人此时贴得极近,温热的体温交融。
她止不住地思索着另一件事。
“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谢惊枝重复了一遍谢尧的话,声音轻得近乎低喃,“这其中也包括我一直以来依靠的兄长吗?”
就算是前世,谢尧也从未像一个兄长那般对待过她。他也从未和谢忱与谢为准一样叫过她“小五”。
那个她死后的梦境,那层横亘于两人之间,透而将破的薄纸,她能感觉到。
是她先入为主,因了前世那一遭,以为谢尧是在后来禁了宫城之后才自宁家那里知晓了她真正的身世。
而她不敢承认,她一直以来都下意识忽视了,亦或是不愿去想那个可能。
谢尧或许很早便知道了,她并不是真正的五公主,并不是他的,皇妹。
“三皇兄。”
“嗯。”
“我们寻个时间,谈谈好吗?”
将覆在少女眼上的手移开,谢尧没有回话,一时望向她的眸色极深。
没有憎恶,没有恶心,那双明若秋水的眼瞳中,除了潋滟的暖光,什么都没有。
谢惊枝笑意温软:“待我及笄宴之后,好不好?”
第70章 雪案也不知到底是谁娇气,明明是自己……
在门外踌躇了将近半盏茶的功夫,谢惊枝才试探地轻敲了敲了房门。
不消半刻,一道温和的声音自厢房内传出:“进。”
木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响声,谢惊枝抬眸,便与静望过来的人对了个正着。
正坐于临窗牖木榻上的男人眉眼温淡,手中书册半敞开来,一身儒雅长袍衬出淡淡的书卷气,却没有盖过面上那历经风霜后的沉淀。
如若忽略掉男人苍白的面色与偶尔流露出来的倦怠神色,当真让人窥不出,数日之前,此人还是在傀儡蛊控制之下的人傀。
眼前人的脸与记忆深处的那人逐渐重合起来,谢惊枝顿在原地,一时半刻没有开口说话。
“方才姑娘在门外站了有一会儿了,不如进来坐坐。”说话间舒毓合上了手中的书册。
未料到舒毓早便察觉自己在门外了,谢惊枝有一瞬的赧然,随即又反应过来,舒毓怎么说曾经也是镇北王身侧的人,武功身手自然不在话下。即使是大病初愈看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也不会察觉不到近处一个不掩气息的人。
思及此,谢惊枝便也不再忸怩,径直行至舒毓的对案。坐下时,她闻到案几上燃着的香炉中四散开来的清香,与谢尧一贯用的味道并不相同。谢惊枝这才发觉,舒毓房内并不似谢尧醒来时那般,萦绕着浓重的草药味。
“这香是作安神之用。”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舒毓主动解释道:“我身重傀儡蛊母蛊,秦老医圣与秦公子为了替我将蛊虫引出来,多是施以针灸之术,草药只是辅用,并非主要。这安神香也是因着我方去除母蛊,时常还会头疼,所以才燃了香来缓解。”
“严重吗?”想到秦符叙与秦觉那些日子几乎是整日呆在舒毓房内,谢惊枝轻蹙了蹙眉,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舒毓愣了愣,随即扬起一抹淡笑来:“无碍,劳姑娘挂心。”
这厢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谢惊枝不自觉蜷了蜷指尖。
是了,她如今与舒毓并不认识,舒毓甚至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方才自己那番太过熟稔的关怀之语难免会让人疑心。
按捺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谢惊枝朝舒毓轻颔了颔首:“舒先生,叨扰了。”
“姑娘言重了,我如今只是个闲人。”舒毓抬手替谢惊枝斟了一壶茶,“再者,若真要论起来,姑娘将我自碎琼阁内救出,也应是我先去拜访姑娘才是。”
闻言谢惊枝眼底划过一抹诧异:“舒先生是如何知晓的?”
舒毓倒依旧是一副如常神色:“姑娘与我素未谋面,若非是救我之人,我想不出,还会有何人会来此时见我。”
气氛沉默了一瞬。
谢惊枝来之前便已经听说了,自舒毓醒来后,除了言谢之外,无论旁人如何试探,舒毓都未再多吐露一字。
“舒先生若真要道谢,谢三、”谢惊枝微顿了顿,继而道,“谢公子便是。我人微言轻,没有公子相助,也做不了什么。”
这话谢惊枝说得不假。
纵是过往她与舒毓相识,也是在他已是谢尧身侧幕僚之后,如果舒毓上一世亦有人傀之蛊这一遭,想来也应是后来谢尧设法救下了他。
话音落下,舒毓没有再说话,眉眼间的神情亦寡淡了下去。谢惊枝只一眼便看透了舒毓的意思。
他大概是将自己也当作如秦觉一般的说客了。
或许在十五年前镇北王初初逝世之时,他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众叛亲离,苦求无果之际,尚还不掩所思所想与心间喜怒。
而今经年过去,当时的少年早过而立,在岁月的流逝中已然学会了如何不动声色。
谢惊枝心下暗暗叹了一口气,她方来时的确是想要和舒毓确定
一些事情。
那日她通过接触舒毓所见到的,将蛊虫引入他体内的人,被人带走的伪造江家通敌叛国的信件,还有舒毓说长定殿坍塌后,用来替换的劣质木材剩余一批,她未来得及听完整的半句话,宁安琮究竟将那批木材安置在了何处。
这些答案或许只有舒毓清楚,但他如今并未信任他们之中的任何人,现在亲眼见到,谢惊枝也知晓了,舒毓并不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人了,她至少需要拿出更多的筹码,才能让他开口。
“舒先生刚醒来不久,我今日前来也不过是想亲自确认一番,舒先生既已无大碍,那便是再好不过。”将手中的茶盏搁到案几上,谢惊枝轻勾了勾唇角,“毕竟,在碎琼阁内拍下人傀之蛊,可是足足花费了二十万两银子。”虽然这银钱并不是她或是谢尧出的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