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至少现在,足以威胁她性命的把柄还没有出现。
紧绷了许久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松缓下来,谢惊枝的注意力无可避免地分散了一瞬。
像是对她突然的走神颇为不满,任由她胡作非为了半天的谢尧总算有了动作,不似她先前那般轻风细雨,而是惩罚似的狠狠碾过她的嘴唇。
一直到血色晕开,谢尧才终于满意了一般,彻底将人松开。
面色一片绯红,谢惊枝急促地调整着气息,跟前传来谢尧平静无波的声音。
“我没什么想要的。”
不过须臾,他又恢复成以往清润如玉的样子,甚至温柔地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额发:“妉妉自然也不用那么害怕。”
“至于妉妉想要的。”谢尧含着笑,捻了捻她垂下来的发丝,语调却颇为漫不经心:“妉妉想要的,哪样是没有得到的?”他的眼神几乎是无可奈何的纵容,像是在看一只想要挣脱主人囚笼的鸟雀。
微凉的指尖轻蹭了蹭谢惊枝泛红的眼尾,谢尧极具蛊惑的嗓音染上一点引诱的意味:“所以乖一点儿,嗯?”
翻涌的复杂情绪终是归于平静,谢惊枝垂下的眼眸中只剩一片清冷,连一丝波澜也没有留下。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分辨那稍纵即逝的难过究竟是真是假。
谢惊枝克制着应了一声:“好。”心底那一道无声的提醒仿佛传递出如有实质的鼓噪来。
总归,她从来都没有放弃过。
迟早有一天,她可以离开这座牢笼。
第76章 迟宴宣永昭公主旁听朝政的诏令不日便……
宣永昭公主旁听朝政的诏令不日便送到了清漪殿,谢惊枝领旨谢恩,面上却瞧不出一丝欣喜。
“殿下?”茶盏中凉透的水被换了一次又一次,云霜终究没忍住,试探着叫了谢惊枝一声。
自窗外漫天的飞雪中落回目光,谢惊枝回过神来,朝云霜吩咐道:“二皇兄送我的酒,我挑了一些,劳你亲去一趟流云殿。”言罢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将正要离开的云霜又唤了回来。
“不必去了,那些酒先存着吧。”谢惊枝暗暗叹了口气。
她差点忘记了,这个时候的谢尧是绝不会在宫内饮酒的。
“殿下,你好像不太开心。”云霜意有所指地提了一句。
指尖不妨触上依然温热的杯盏,谢惊枝这才后知后觉,云霜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替她重新斟茶了。
“我是不太开心。”视线掠过云霜隐着担忧的神情,谢惊枝牵了牵嘴角,拉长语调似真似假地说道,“一想到年后就不得不准时起床了,我就格外忧心。”
毕竟从前在文华殿行课,若是当真睡过了时辰,偶有几次夫子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撞上了严厉的,至多也只是抄抄经书而已。可谢执让她与百官一同上朝,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索性眼下新元将至,殿下尚可好好休息一段时日……”云霜下意识想要安慰人,抬眸却见谢惊枝笑眯眯地盯着自己,登时反应了过来。她家殿下去文华殿行课何时迟到过!
“殿下!”
“好霜儿,我错了还不成?”眼看着将人捉弄过了,谢惊枝只能赶紧哄人。两人正闹着,原先侍奉在殿外的宫女走了进来。
“殿下,懿妃娘娘有请。”
终于来了。
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间的褶皱,谢惊枝起身,轻勾了勾唇角:“走吧。”
……
一路上的宫殿无一
不为了即将到来的新元做着准备,长秋宫倒是一如既往的冷清。
与她上回来时,连殿内程设都未曾变过一分一毫。若不是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当真会给人一种这座宫殿在岁月中静止了的错觉。
谢惊枝稍稍有一瞬间的晃神。这宫中应是还有一处宫殿,此时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即将要过年的样子。
“五殿下。”
低沉的声音自近处响起,谢惊枝对上宁铎的视线,兀自行了一礼:“舅舅。”
心知宁铎今日是来和她算账的,谢惊枝对于宁安妤派人叫她来却又没有出现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惊讶的情绪。
宁铎显然也没有要与她虚以委蛇的意思,朝谢惊枝拱手道:“五殿下,臣需要一个解释。”
平心而论,若是能抛开过往与身份,大多数时候,谢惊枝是十分佩服宁铎的。
就比如现在。
如果算计她亲弟弟的人就这么好端端地站在自己眼前,除了想方设法把人掐死,她大概不会有那么多闲心去顾及礼数周全。
这是她佩服宁铎的第一个地方,即使是面对血脉至亲,这个人都可以做到毫不在意。
而谢惊枝心知肚明,宁铎所言解释所指何意。
他并不在乎是不是她揭举了宁安琮,他只是耿耿于怀,一直听话的宠物突然不依照指示行动了而已。
敛下心底的讥嘲,谢惊枝面上做足了痛心欲绝的神情:“一开始知晓二舅舅的所作所为,惊枝亦是悲痛万分,不愿相信。只是经过反复探查,铁证已是无从辩驳。”
“宁家历来磊落清正,想来无论是家中何人经手此事,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忠良被构陷而无动于衷。”谢惊枝复而又深深行了一礼,“舅舅自幼谆谆教诲,惊枝如何都不敢忘却。”
清晰感知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探究视线,谢惊枝抬眸,不卑不亢地与宁铎对视,神情一片坦荡。
安静半晌,宁铎不疾不徐的声音缓缓响起:“臣记得殿下幼时,臣亦告诫过殿下,行事万不可冒进,谋定而后动,方为良选之策。”
“舅舅教训得是。”眉目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抹惶惑来,谢惊枝刻意停顿片刻,迟疑道,“只是我之所以在及笄宴上这般行事,还有一个原因。”
“哦?”宁铎淡淡瞥了谢惊枝一眼,面上神情莫测,一时倒让人辨不出意味。
谢惊枝咬了咬牙,径直跪了下去:“惊枝浅薄之识,以为那封奏折在某种程度上虽亦是针对宁家,但做戏之嫌太过明显,恐难消……父皇芥蒂。”
最后半句话谢惊枝几乎是抖着声音说完的。话音落下,四下一片沉寂,谢惊枝没有掩饰自己的颤抖,顾自低垂着头。
“还请殿下继续指教。”
不出所料听见宁铎沉静如一的声音,谢惊枝继而道:“惊枝深知家中予以重托,那封做评新法利弊的奏折,的确是一个机会,只是我过去从不曾有过如此作为,陡然在及笄宴上上奏,难免让人心生突兀之感。”
“二舅舅所犯之罪无可转圜,若任其发展,恐未来宁家也难辞其咎,这是惊枝无论如何也不愿看到的。倒不如以此为刃,展宁家不吝包庇之风,结交朝中忠良,也能让父皇放心一二。”
谢惊枝抬头,紧握的掌心中刺痛阵阵,不消半刻眼中便蓄起薄薄泪意:“故而纵是担上大逆不道之责,惊枝亦在所不惜。”
不避不让地对峙片刻,宁铎淡淡道:“如此看来,倒是臣考量欠妥了。”言罢微微俯身,将谢惊枝扶了起来。
做戏做全套,谢惊枝方才狠命一跪,这会儿只觉得膝盖痛得僵了,却还要留心着宁铎的话,不由得暗道难怪宁安妤会喜欢听戏,亲身来一回才知道,戏中之人亦不是那么好当的。
“是我冲动了,我应先问过舅舅意见的。”谢惊枝垂眸,颇为乖觉地摇了摇头。
话虽如此,她如今年纪尚轻,行事一腔热血,也不过归结于少年心性,谢惊枝了然宁铎一定会这样想。倘若她当真面面俱到不留破绽,反而会让他起了疑心。
“臣并非怪罪于殿下。”
闻言谢惊枝一怔,望向宁铎的眼神不掩诧异:“那舅舅是……”
宁铎没有着急接话,倏而抬手抚了抚谢惊枝的发顶。右丞大人大概是不常做这种安慰晚辈的事,神情倒是冷淡得与平常并无不同,只是动作间的生涩僵硬尽数被显露了出来。
心下蓦地瞌了一道,谢惊枝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很快便将心底那一抹异样的情绪按捺了下去。
“殿下及笄已过,不日便要旁听朝政。这宫中历来可供公主所择之路不多,殿下既然走上了这条路,那便再无回头可能,行事万不可如从前那般随心所欲。”宁铎一时眸色极深,“权位之上,百官诸臣,世家皇族,皆不可信。”
如果不是不合时宜,谢惊枝几乎想要笑出声来。这是她佩服宁铎的第二个地方。
哪怕她厌恶透了前世宁家将她的一生都只当作了一颗棋子,但宁铎告诫过她的每一句话,不论真心,却都不曾作假。
“惊枝谨记。”
-
回殿路上,谢惊枝思索一番,刻意至宣政殿绕了一道。
百无聊赖地赏了半盏茶的雪景,谢惊枝不出所料地见到自殿内走出来的吕卿安。
大抵是一回生二回熟,偶遇的次数多了,吕卿安也就习惯了,这会儿乍见到她,捧着一堆卷宗便自觉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