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殿下。”吕卿安笑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一想到年后朝堂便能与殿下一同共事,老臣便深感……”
“客套之言便免了。”谢惊枝摆了摆手,直接询问起案子的情况,“查得如何?”
这厢吕卿安的眉眼彻底笑开来:“回殿下,宁安琮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不日便会昭告天下。”
“他认罪了?”谢惊枝蹙了蹙眉。她原以为宁安琮即使被下狱,再怎么也会多挣扎一段时日。
像是知道谢惊枝在想什么似的,吕卿安主动解释道:“老臣原也以为待宁安琮画押需得耗上几日,只是昨夜宁相大人将人亲自押了下去,官侍传话宁相大人在狱中与宁安琮说了些话,后来等宁相大人离开没多久,宁安琮便认罪了。”
谢惊枝点了点头,如果是宁铎,她几乎能猜到他会和宁安琮说些什么。无非是以妻室子女相要挟,若是拒不认罪亦或是牵连宁家,那些人便会和他一道生不如死。
家族利益当前,个人不过棋子罢了。
吕卿安继续补充道:“殿下所呈每个证据皆被查明实证,刑部不日便会重新载录镇北王一案的卷宗。至于宁安琮,陛下念及他多年来在朝为官,功过虽不相抵,但到底也是旧臣,故而罪不累亲眷,亦会留他一个全尸,算是体面。”
对吕卿安的一番话不置可否,谢惊枝一时没有接话。十五年前真正想要镇北王死的,另有其人,至于宁安琮,不过一个用来借刀杀人的傀儡罢了。
事到如今,无论宁铎还是谢执,都绝不可能让宁安琮再活在这个世界上。
思绪稍稍有一瞬间的晃神,谢惊枝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刑部既然要重新载录卷宗,想必已经理清了过往冤案种种。”
好奇也好,掺杂了丝怅然若失的情绪也罢,这些真相对已经死去多年的人来说早便没有了意义,但谢惊枝还是问了:“当年名满天下的大理寺卿邵令谦,他是如何被陷害的?”
吕卿安沉默了片刻
,最终轻叹口气:“其实准确来说,邵大人并不算完完全全被陷害的。”
“长话短说。”谢惊枝起了丝兴致。
“其实当年邵大人按道理是最早发现长定殿有问题的人。”难得收敛起了一脸的笑容,吕卿安面上划过一丝不解,“但他最终却并没有选择上报。”
接下来的故事便不过寥寥了。
一个自负天才的失败,想要将计就计却被反将了一军。邵令谦刻意接近了魏程沂一家,将魏程沂引入宫,成为了修筑长定殿的一名营造师。他以为魏程沂向宁安琮妥协了,在他的威胁下篡改了图纸,可魏程沂在最后一刻改了回来。
他以为自己掌握了所有的棋子,却没有想到宁安琮暗地里偷换了劣质的木材。他以为有心为之,长定殿并不会立刻坍塌,可偏偏长定殿还是塌了。
亦或是这其中还牵连了许多其他隐秘的斗争,就像谢执和谢睢。镇北王以为自己驻守边关三年,是荣归故里,却没有想到死在了弟弟为自己修筑的,歌功颂德的宫殿下。
耳侧是吕卿安嘘唏的感慨。
或许当年邵令谦认罪,一是为了保护魏程沂一家人,二是为了赎罪吧。
谢惊枝哼笑了一声,眸底的笑意却一时有些缺乏意味。
早已掩埋与岁月黄土之中的旧事,归根结底,也不过是后世之人一厢情愿的解读罢了。
“长定殿内的那些个尸体,是如何处置的?”谢惊枝稍稍正色,将话题再度拉了回来。
“但吕卿安却明显不似先前那般爽快了,支吾了半天,眼看着谢惊枝面露不耐,他才磨蹭着开口:“时间过去太久,长定殿内的尸体皆化为了白骨,并不剩多少可参考的痕迹了。”
谢惊枝懒懒掀起眼帘,淡淡望了吕卿安一眼。
被这一眼看得汗毛倒竖,吕卿安面色更加为难:“至于这些年来陆陆续续失踪的宫人,每年不说上百也有几十,要查清楚那些个白骨的真实身份实在是大海捞针,殿下恕罪。”
“行了,原也没有要怪你的意思。”谢惊枝真正想问的只有一具白骨,“长定殿内的那些白骨中,其中是否有一具,右脚略跛,左手小指出断了半截?”
“确是如此。”吕卿安略略回忆了片刻,随即肯定道,“的确是有一具白骨,右脚比左脚短了正好半尺,而左手小指断了半截。”
“正好半尺?”谢惊枝眸色一凝,“吕大人可能确定?”
吕卿安点了点头,随之又想到一件颇为奇怪的事情,继而道:“说来奇怪,那人左手小指断面并不平滑,不似是被寻常利刃截断,却一时又让人辨不出是何种器具。”
将想问得问了个全,谢惊枝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却见吕卿安仍好整以暇地立在原地,不由得挑了挑眉。
“不知殿下可尚有困惑未解?”吕卿安十分上道。
莫名回忆起吕卿安先前与热锅上的蚂蚁并无两样的态度,谢惊枝调侃了一句:“吕大人倒是惯会既来之,则安之。”
吕卿安拱手:“殿下谬赞,这是老臣谨守的生存之道。”
这是要安分与她合作的意思了,谢惊枝轻勾了勾唇角。
“我确实还有一个问题。”谢惊枝也不再客气。
“昨夜卫胥因要配合调查而被暂留宫中,具体是在何处?”
……
方踏入卫胥被安排暂住的偏殿,谢惊枝便见到这位大理寺少卿大人面色严肃,笔直地坐在临近窗牖的软榻前,整个人看上去竟莫名有些,局促?
不妨被自己的想法逗乐,谢惊枝低低轻笑出声,在一片沉寂的室内,却格外明显。
“五殿下。”此刻看到谢惊枝未被殿外官侍阻拦便直接走了进来,卫胥脸上倒没有多少惊讶的情绪,反而比片刻前要放松了不少,起身朝谢惊枝行礼。
清浅的目光将房内各处打量一圈,连案几上的杯盏都未曾有动过的痕迹,谢惊枝颇为无奈道:“卫大人暂留宫中只是为了配合调查,何故会做出一副被下狱的架势来?”
舒毓于昨夜便已经出宫了,只是卫胥因为与魏程沂的关系,刑部为防他还私留了其他的证据,需要对他的府邸彻底搜查,所以才只能将他暂留在宫内。
也难为了吕卿安有心,特地嘱咐了刑部的官员在卫胥府邸切记轻拿轻放,仔细着不要将家中物件给弄毁了。
“微臣常年生活拮据,所居与宫内环境天差地别。”卫胥坦然道,“多行易错,若是一时不察损坏了宫内物件,以微臣俸禄,大抵难以为继。”
不经意回忆起卫胥府邸的模样,谢惊枝暗暗叹了口气。
“再怕损坏了什么物件,水总是要喝的。”谢惊枝随意坐到卫胥对岸,顾自替他斟了一盏茶。生怕卫胥不接,谢惊枝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若当真坏了,我替你担了便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卫胥自然没有再拒绝的理由。
两人相对无言了好半晌,谢惊枝心知卫胥想问案子状况,碍于习惯与身份使然指不定要斟酌一会儿。她耐着性子等卫胥主动开口,期间还唤人进来添了一回炭。
到底是告罄了原便为数不多的耐心,谢惊枝索性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说了个七七八八,谈及宁安琮认罪,又停下来片刻,给卫胥留足缓和情绪的时间。
“五殿下,多谢。”卫胥起身,极郑重地朝谢惊枝行了一礼。
谢惊枝不甚在意:“卫大人拿出了证据,你我不过目标一致,互相便利罢了。”
“并非如此,此事于我是筹谋良久,若无殿下相助,替父母亲洗冤定不会如此顺利。”卫胥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微臣予殿下之便利,远不比殿下予微臣之惠确,微臣实在受之有愧。”
指尖轻敲在案几上,谢惊枝笑眯眯道:“既然如此,我曾询问卫大人的问题,不知今日卫大人能否将答案告知于我?”
气氛在顷刻间安静下去。
毫不意外卫胥的反应,谢惊枝瘪了瘪嘴。
她就知道,某些人说起官话来一套一套的,却尽是只说不做的主。
“想来是我没有开出足够的条件。”谢惊枝倒也没有生气,漫不经心地试探了一句。
“殿下恕罪。”
谢惊枝微笑:“卫大人就不好奇我能开出什么样的条件?”
“……殿下恕罪。”卫胥沉默片刻,只剩这一句。
克制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谢惊枝深吸一口气,好歹维持住了面上的表情。
她有时候是真想将这榆木脑袋撬开来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
懒得再和卫胥打哑谜,谢惊枝索性直言道:“就算我知晓魏营造师的尸骨在何处,卫大人也不愿与我交换?”
话音落下,卫胥面上的神情登时变了变:“殿下此言当真?”
谢惊枝弯了弯眼眸:“自然。”得到她的肯定回应,卫胥却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这倒是叫谢惊枝稍稍诧异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