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亭何等老练，孟子煊稍一点播，他便了然了，“你是说，魔族灭族的原因，并非是疫病，乃是因为其他各族希望魔族覆灭。所以……”
孟子煊稍一抬眸，对上了钟离亭的目光，而后，又迅速避开了。这世上之事，总难道一个循环往复，重蹈覆辙。六千年前的青丘和十万年前的魔族，其境遇是何其相似。唯独不同的是，钟离亭和瑶姬，总算还能念些旧情，并未使狐族尽数被屠戮。
钟离亭亦是蹙眉，历史从来都是由胜者书写，可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些能笑到最后的，哪个不是阴谋算计，满手血腥。就说天界，号令三界数十万年，表面冠冕堂皇，可父亲做的那些事，有多少，甚而是连钟离亭自己，都是极为不齿不屑的。
罢了，往事不堪提。钟离亭道：“师弟，你就别绕弯子了。直说吧，你究竟有什么发现？”
“我的发现就是，魔族是不可能复活的。心魔想要复活的，也并非魔族。”
钟离亭不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子煊喝下一口茶，润了润喉，这才道：“心魔带我去过了魔族宫殿。然而，奇怪的是，即便是在魔宫当中，我都感受不到强烈的魔气。你说，这怪不怪？”
钟离亭沉吟道：“这确实奇怪。照理说，即便魔族灭绝了，但地脉里的魔气，却总绝不了。魔宫，本应是魔气最浓的地方，这实在说不通。”
孟子煊点头：“还有一点，也很是可疑。自你烧毁了心魔的身躯，他这数千年来，总是执着于重塑一副皮囊。可是，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洗髓之法吗？”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钟离亭忽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不错，若是能拿到一块完整的皮囊，再浇灌上红狐之血，确实可以制成一具完美的躯体。但这却并不是唯一的方法。鬼域有育婴石，妖族有筑骨塔，仙界有洗髓池。只要不是魂飞魄散，这些宝物，都可以助人重塑血肉躯体，那么，魔族有什么呢？
“魔族有赤晶母矿”，钟离亭惊道，而后，他愈发疑惑，问孟子煊，“心魔本可以用赤晶母矿重塑躯体的，可数千年来，他为何不用？”
孟子煊道：“我本以为，心魔不用赤晶母矿，是因为他不愿意。毕竟，借助母矿重塑躯体，必需回到婴儿之状，而后，再在母矿中慢慢长大。如此，恐怕要耗费千年之久。而且，即便是重新长成，灵力也会被母矿吸收大半。心魔急功近利，又贪得无厌，怎会甘心被母矿吸收灵力。这才选了另一个看起来更无损害的法子，不过，现在，我不这样认为了。”
“哦？”钟离亭道，“你如今，却是怎样认为？”
孟子煊抿唇轻笑，似乎很有把握地道：“若我猜测不错，恐怕早在十万年前，赤晶母矿便已经被毁了。而这，才是魔族真正灭亡的原因。”
不得不说，这一消息简直石破天惊。可前后一推论，却又不由人不去相信。 “赤晶母矿乃是魔族魔气之源，其作用就好比天界的三十三道天罡之气，妖鬼二界的天生结界，以及人族的女娲结界，都是护卫一族的至圣致宝之物。若是母矿被毁，魔族的魔气便难以为继，魔族失去魔气的滋养，确实是会在短时间内迅速灭亡。可赤晶母矿是何等至坚至硬之物，这三界之中，又有什么能毁掉它呢？再者，若是母矿被毁，心魔又如何能够活下来。更何况，如今心魔不是正致力于恢复魔族十万大军吗？若无母矿，这些魔族的士兵即便复活了，也绝无可能活得下来。他做的这一切，便全无意义了。”
“师兄所言，确实有理”，孟子煊道，“这也是你我从未怀疑过母矿已毁的原因。可我也是昨日才想到，或许心魔如此高调地赞扬妖恢复魔族十万大军，正是为了掩盖赤晶母矿以及被毁的事实。”
钟离亭仍是不解，“至少，你得给我个解释。为何母矿毁了，但心魔却至今仍活着？”
孟子煊抬眸看他，那一双清亮的眼睛里分明透出狐狸的狡黠。他道：“师兄，你可知，鬼医的母亲，原本是魔族的圣女。照理，鬼医也有魔族的血统，可鬼医，不也至今还活得好好的吗？”
“可鬼医只有一半魔族血统，他的父亲，据说是鬼域的一位将军。”钟离亭道。
“不错”，孟子煊点头，眼中愈发透着得意，他道，“若是心魔也是混血，那么，即便母矿已毁，他也依旧可以活下来。”
这个猜测实在太过大胆，连钟离亭都觉难以置信，他很少笃定地道：“心魔不可能是混血，魔族最为看重血统的纯正性。若他血统不纯，魔族又怎肯奉他为王？”
钟离亭所言，确乎符合实情。魔族由来自命不凡，不屑于与他族通婚，故此圣女才将与鬼域联姻一事视为奇耻大辱。
“也许，魔族上下都不知道这个秘密呢？”孟子煊道。
钟离亭一时语滞，他想，若是心魔有心，瞒天过海也未必不可能，可，“这种猜测，实在太过无稽。若无证据，实在叫人难以相信。”
孟子煊却道：“我有证据。”
“哦？”钟离亭愈发惊讶，“你有什么证据？”
孟子煊道：“钟无羡的死，就是证据。”
“你方才不是说，钟无……二弟是祭阵而亡的么？”钟离亭愕然看着孟子煊。不可思议的事情越来越多，便是见多识广如天君者，都不免感到有些茫然。
“师兄，你可有想过，灵力高强的修行者有许多，便是沧溟客，其本领亦不在钟无羡之下。可心魔却偏偏选中了钟无羡，这又是为何？”孟子煊道。
“或许，是因为心魔已然决意和天族反目，故而，钟无羡的存在，与他而言，便不再是助力，而是威胁了。”钟离亭道。
“师兄所言，不无道理。不过，钟无羡在临死之前，和我提起了一件小事。我想，或许正是这件事，成了钟无羡的催命符。”
“什么事？”钟离亭问。
“钟无羡说，一个月前，心魔曾问及他关于修仙者如何突破仙界的三十三道罡风飞升上仙的事情。钟无羡自然知道，仙魔两界天生相克。那仙界的三十三道天罡之气似乎是专为防备魔族入侵而生的。其他各族，诸如人族、妖族、贵族，都可以通过修炼练就仙骨，飞升天界，唯独魔族不能。他们的天生魔骨一遇罡风便会被摧毁，因此，这也成了心魔的心头大患。钟无羡只好安慰他，说是只要取得聚魂咒，便能脱胎换骨。心魔点头，说聚魂咒他势在必得。继而，心魔又问他，是否只要修得仙体，便可顺利通过天罡结界。钟无羡说，不然，还需修得一门术法，名唤'一气化三清'，不过，此术法唯有修得仙骨之人，方可习得，魔尊若要修习，还需等到取得聚魂咒，化却魔骨，练就仙骨之后，否则，以魔身修习此术，恐遭反噬。”
钟离亭道：“钟无羡所言皆是实情，这也是心魔虽然横行三界，却一向不曾来骚扰天界的原因。”
孟子煊继续道：“虽然钟无羡如此忠告，但心魔却仍要求他将那'一气化三清'的术法演示一遍。钟无羡无法，只好依言，将那术法的奥秘精髓之处，一一阐释清楚。”
钟离亭听了，心中却莫名沉重，“想来，二弟投靠在心魔麾下，也未必就如表面那般风光。我瞧他似乎很是惧怕心魔。”
待在那样一个魔头身边，不论是谁，都难免心生畏惧的。孟子煊这也想着，却并不反驳，只是继续道：“不曾想，钟无羡在演示完这术法之后，心魔便跟着有模有样地比划起来。可更令钟无羡觉得匪夷所思的是，心魔竟然成功了。当钟无羡看着心魔胸前隐隐浮起的混元清气，简直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可能，天生魔骨的大魔头，竟然能练出混元清气。”
这一次，不单是钟无羡觉得惊讶，便是钟离亭听了，也觉难以置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混元清气源于仙骨，心魔没有仙骨，又怎能练出混元清气？”
孟子煊道：“当时，心魔不过是哈哈一笑，不屑地道'一气化三清，不过如此，我还当是多难修习的术法，却原来只要修为够高，人人都可习得'。钟无羡惧怕之下，也奉承道，'果然，这世上没有绝对一说。是我等狭隘了。魔尊之能，通天彻地。那罡风结界，于魔尊而言，不过尔尔。'”
钟离亭摇头叹道：“虽则二弟这般吹捧，可他到底发现了心魔的秘密，恐怕心魔不会轻易放过他。”
孟子煊道：“不错，虽则钟无羡此后，处处小心，不敢对外泄漏一字。可，不出三天，心魔还是借带他观阵的名义，将他推入阵心，使他做了饲养大阵的祭品。钟无羡心下恨极，问心魔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心魔却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钟离亭问。
“所有自矜于血脉者，都该死！”
“啊，这……”钟离亭似乎了然，却又觉得匪夷所思。
孟子煊却认为，这事其实一点也不难理解。心魔血脉不纯，却又生在一个极度看重血统纯正的国度里。想来，他为了走上那至高的位置，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苦心隐瞒。而那种随时害怕秘密暴露的恐惧却又时时笼罩着他，使他不得安眠。一个人太过在乎一件事情，便极易生出魔障。因此，钟无羡不过窥破冰山一角，心魔便恼羞成怒，迫不及待要杀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