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又道:“我当初赐你傀儡之身,是望你能超脱尘世的痛苦,不受世间爱恨的折磨,无情无欲,得大自在。可惜啊,你却偏偏不体谅我的苦心,自作主张摆脱了傀儡身。如今,你五识俱全,倒平白受这许多苦楚。哎,你这,又是何必了。”
傀儡身,无知无觉,无爱无惧。沧溟客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可他被送上这高台,在剧痛之下发出的一身惨叫,便已然出卖了他。沧溟客不能确定,心魔是不是早就对他产生了怀疑,可他必须对这一切,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沧溟客只好装糊涂,不断哀告道:“属下不知,属下只知道自己身上痛得很。属下亦不知自己已是傀儡身,为何还会感受到疼痛。”
心魔冷笑,道:“好徒儿,你这傀儡身,如今还在不在,都已不重要了。若是你造化大,能活着走下这高台,我便是再赐你一副傀儡身,那也不是难事。”
沧溟客心灰意冷,原来心魔要的,不过只是一具完全听命于他的傀儡罢了。只是,沧溟客自己也不能确定,若是再被心魔封闭五识,他还有没有能力重拾心智,做回自己。
他实在已经厌倦做行尸走肉的傀儡了。
须知沧溟客乃是烛龙后人,是真正的仙根仙骨,若非为了替父报仇,他又怎会将自己卖给心魔。
沧溟客看着心魔,没有再说话。比起钟无羡,他显然更擅长于做小伏低。他收敛起自己的情绪,摆出一副对心魔衷心不二的样子。他不想死,越是不想死,就越要学会忍耐和伪装。
心魔由来不信任任何人,但他喜欢沧溟客。不得不说,沧溟客是一把用起来很趁手的剑。只是,一把剑,是不需要有任何个人意识的。倘若剑有了心,那这把剑,也就不能称之为是一柄好剑了。
沧溟客低下了头。他的余光再次瞥见了钟无羡干枯的尸骸。心魔并未命人给钟无羡收尸,这是一种刻意的震慑。沧溟客不能不承认,心魔确实是一个太过于可怕的对手。与心魔为敌,实在不算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如今,沧溟客只希望孟子煊的动作能够再快一点。否则,他就真的撑不住了。
心魔能亲自前来地牢探望沧溟客,实在是看在以往师徒二人患难与共的情份上。这地牢幽暗阴冷,心魔自是不愿多留。他见沧溟客还算老实,心下满意,于是宽慰他道:“你且再支撑两日,我自会找人来替你。”便即离去了。
可心魔才回到妖族宫殿,便听得属下来禀,说是鬼域太子枞崖求见尊上。
枞崖来了。这是心魔万万没有想到的。他原以为钟无羡之事一旦传出,枞崖定有唇亡齿寒之忧。以枞崖一贯畏首畏尾的性子,他或许未必敢立时背叛自己,却决然没有那个胆子敢亲自来圣京。
事实上,枞崖原本的确是不敢来的。
他由来害怕心魔。尤其是在得知钟无羡惨死的消息之后,他对于心魔的恐惧,简直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因此,当孟子煊再次出现在天星城他的寝殿里时,枞崖几乎惊得要跳起来。
“你又来这里做什么,你是要害死我吗?”枞崖咬着后槽牙恨恨地道。
孟子煊一脸不解地道:“我怎么会害你呢?我是来给你指一条明路的啊!”
枞崖自是不会信他,“你从来坑我不带眨眼的。你指的明路,焉知不是又一个大坑。我如今算是被你拽到火坑你了。你瞧瞧,就在我这宫殿里,又添了多少心魔派来的眼线。他们的眼睛可都盯着我呢!心魔那人心思极细,对谁都不信任。如今天界势必是要和心魔反目的。因此,我鬼域的态度,便显得尤为重要。他若是知晓你我暗中勾结,只怕我的下场,比钟无羡还不如。”
孟子煊却道:“难道你直到如今,还幻想着心魔会放过鬼域?”
自然,屈服于魔头,这不算是一件光彩的事,可枞崖也有自己的难处,“你知道的,我只是个太子而已,上头还有我的父亲,我亦还有几位兄弟。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父王给我下的命令,是命我积极配合心魔,尽量保全鬼域。你要我暗中协助你,我自当尽力而为。但明面上,我鬼域绝不敢和心魔撕破脸。便是将来大战,我也只能暗里做些手脚。顶多,假装被你打败罢了。”
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鬼域那边,也出了些状况。孟子煊道:“鬼王,给你施压了吗?”
枞崖只觉得焦头烂额,末了,长叹一口气道:“不是我说你,孟太子,你说你,那么重要的聚魂咒,你怎么就轻易给了心魔了。如今,他没有了魔身的桎梏,上天入地,无所不能。钟无羡,他尚且说杀就杀,毫无半点顾虑。等他那十万魔军的一旦复活,灭掉我鬼域,不过是顺手的事。”
“你怕他?”孟子煊道。
“不由我不怕啊!”枞崖苦着脸道:“孟老兄,咱们多少万年的友谊了,在感情上,我自然是支持你。可是,我也不能不为鬼域着想。”
枞崖的顾虑,不无道理。毕竟,如今局势,哪怕老天后愿意和钟无羡联手,仍然不占优势。毕竟,心魔乃是上古魔头,三界之中,无人能与他匹敌。更何况他还有十万魔军。这一战,孰胜孰负,实在很难预料。
说起那十万魔军,枞崖不由凑近了孟子煊,小声问他道:“兄弟,你一向足智多谋。你可有想到什么法子,阻止那十万魔军复活么?这样吧,我不妨和你摊牌,只要那十万魔军没法出世,我枞崖就算豁出命去,也要助你斩杀心魔。”
枞崖原是满怀期待看着孟子煊,却见他摇了摇头道:“大阵已成,恐怕凭你我之力,很难撼动。”
“如此,可就难办了”,枞崖继续愁眉苦脸。他瞒住父亲暗中襄助孟子煊,实则是冒了极大的风险。毕竟,原本,鬼域是完全可以独善其身,不沾染这场是非的。虽然,十万年前,鬼域曾迫于天族淫威,中途撕毁了与魔族的盟约。但说到底,鬼域也只是犯了袖手旁观的错误,并未对魔族落井下石。而后,心魔逃出烛阴山,来找鬼医救命,鬼王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从未阻止。如今,鬼王更是公开表示愿意臣服于心魔。就冲着这些,心魔未必不会不肯放过鬼域。
“所以,你是打定了注意准备见机行事了。”孟子煊道。
枞崖没吭声。不过,他的算盘,就算不说,孟子煊也能猜到。无非是钟离亭能赢,他就支持钟离亭。若是钟离亭被打败了,鬼王定然是第一个跑上去恭喜魔尊的。
“那么,彦珏呢?你预备如何向他交待?”孟子煊道。
说起这个,就实在令人头疼。心魔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屠了东海一族。如今,彦珏便是做梦,都在杀心魔为族人报仇。若是叫他知道自己有退却之意,不知道又要如何的生气。
一面是替爱人报族仇,一面是要保自家族人平安,两相矛盾,实在令人为难。枞崖思量许久,眼前却总浮出彦珏那一双满含着愁绪的眼。罢了罢了,枞崖想,我总得为他做点什么,才不辜负他爱我一场。于是,他似下了莫大的决心,对孟子煊道:“孟太子,你且说说,你有什么主意。只要于鬼域无害,便是刀山火海,老子也硬着头皮上了!”
果然,唯有彦珏,才是这位鬼域太子真正的软肋。拿人短处来要挟,说起来不太光明,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孟子煊道:“我想请你去一趟妖族,面见心魔!”
此话一出,枞崖如遭霹雳。
“孟兄弟,你这主意,难道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听说那钟无羡是填了什么蓄灵阵才死的,我这一去,他万一也那我去填阵,我岂不冤枉至极?”
孟子煊只好道:“放心,他那阵法,只有先天仙骨的上神,才能填阵。你一个一身鬼骨头的鬼域太子,又有什么好怕的。”
枞崖又道:“那也不成,他便是不杀我,单是扣押了我,以我为质,要挟我父亲,那我也成了我族的千古罪人?孟太子,恕我得罪,这活,我实在不敢接。”
孟子煊自然也知道,这要求有些强人所难,可若是他还能找着第二个合适的人,便不会不远千里还找他了。
“你若不去,我便只好亲自再去见一回心魔了。”孟子煊似乎很是无奈的道。
枞崖自是不能让他去,“你莫不是疯了,你刚刚才从心魔的魔爪你逃出来,这会,又要自投罗网。你这次,可没有第二个聚魂咒拿来交换了。”
“哎,欲要成事,总得有人牺牲。我是上神,我不救三界,谁来救三界众生?”孟子煊叹着气道,俨然一副要舍生取义的架势。
枞崖呢,和孟子煊打小就认识,几万年的交情了,总不能眼见着他白白送死。更何况,没有了聚魂咒,他的身体看起来也不似乎不大好,那脸惨白得,简直没法看。
罢了罢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枞崖终于点头道:“这样吧,你得保证,倘若我被心魔抓了,你一定要设法救我出来。若实在救不出,彦珏……你得替我好好护着,莫要让他做了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