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急火燎从镇上请来的,不过是个坐堂大夫。
屋里屋外早已乱作一团。
连闻讯赶来的秦大夫人都被拦在了外头。
喜姑抖着手放下帷帐,将祁照月苍白的面容尽数遮掩。
又取了块干净的帕子,垫在她细瘦的手腕上。
那大夫哪见过这阵仗:“这位嬷嬷,这般……这般隔着帕子,恐是探不出来……”
“让你看便看,废什么话!”
喜姑猛地回头,眼神淬了刀子。
“若我家公……姑娘有个三长两短,仔细你的命!”
大夫身子一抖,汗都下来了。
他知道,今日这庄子上的贵女与官夫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让他全家在京城消失。
他不敢再言,只得应了声“是”,颤巍巍伸出手去。
指尖搭上那腕脉。
片刻,他脸上惊疑不定的神色,竟化为一丝喜气。
“恭喜嬷嬷,恭喜夫人!这是喜脉啊!”
“什么!”
帐内帐外,主仆二人异口同声。
喜姑血色尽褪,不敢置信:“你胡说什么?方才……方才那不是葵水吗?”
大夫有些莫名其妙:“嬷嬷您说笑了,这脉象再清晰不过,老夫行医数十年,断不会探错!”
“打了它!”
帐后,蓦地传来女子冰冷绝望的低吼。
“打了它!”
那声音,带着蚀骨的恨意。
大夫当场愣住,手足无措。
喜姑却已回过神,她深吸一口气,竟对着大夫深深福了一礼。
“大夫,我家——夫人身子弱,眼下……实在不宜有孕。”
“还请大夫,开一剂药……”
“万万不可!”大夫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这位夫人的体质,异常金贵!”他急得额角冒汗,声音都高了几分。
“这胎儿已近两月,方才那一跤,已是动了胎气,这才出血不止!”
“若是冒然打掉孩子恐出血不止,极损母体不说,怕是有性命之忧啊!”
大夫还当是哪家后院起了龃龉,小夫妻置气,苦口婆心地劝。
“若是有什么难处,不若与您家老爷分说分说?”
“到底是亲生骨肉,虎毒不食子啊!”
屋里死一般寂静。
连帐内女子压抑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许久,喜姑才寻回了魂儿。
她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不由分说塞进了大夫手里。
脸上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夫,这……这真是件大喜事儿。”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
“还请大夫,千万莫要声张。”
“我家夫人脸皮薄,这是……是想给老爷一个惊喜呢。”
“若是旁人问起,您就说,我家夫人不过是葵水来了,腹中不适,您看……可好?”
大夫一掂那银子的分量,眼都直了。
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好好好!夫人心思,老夫明白,老夫都明白!”
他把银子往怀里一揣,态度热络起来。
“可要老夫写个保胎的方子?”
“不必劳烦!”喜姑心头一紧,连忙拒绝。
这方子若是留下,便是天大的把柄!
“晚些我们便回府,自有府中大夫照料。”
“好,甚好。”大夫心领神会,背起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秦大夫人在外间候着,听到门吱呀一声,便迎了上去。
“大夫,里头那位姑娘如何了?”
好端端的,怎就摔了?
下人来报,还说流了好些血……
大夫闻言摆摆手:“无妨,无妨。”
“里头那位夫人,不过是葵水至,腹中略有不适。”
“休养片刻,便无大碍了。”
夫人?
秦大夫人柳眉微蹙。
她心下疑惑,怕不是这大夫搞错了?
里头那位分明是待字闺中的金枝玉叶,何来“夫人”一说?
转念一想,许是见识少,言辞粗鄙,说错了罢。
未将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
只让贴身丫鬟取了诊金,客客气气将人送了出去。
而后,她亲自上前,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
开门的是喜姑。
不过片刻功夫,她脸上已不见丝毫慌乱,只余恭谨。
“秦大夫人。”
喜姑屈膝一福,声音平稳。
“公主殿下葵水忽至,身子倦怠,给您府上添大麻烦了。”
“恐怕今日这赏菊宴……”
秦大夫人连忙抬手虚扶:“喜姑姑说得哪里话。”
“公主凤体要紧,宴席不过是小事。”
她语态温和,指向院外。
“这处院落清净,公主只管在此好生歇着。”
“我留两个伶俐的丫鬟在外候着,若有差遣,尽管吩咐便是。”
喜姑满意地点了头:“有劳大夫人费心。”
话音刚落,里头便传来一声低唤。
“喜姑!”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
秦大夫人极有眼色,顺势笑道:“那便不扰公主殿下歇息了。”
说罢,便领着人转身离去,脚步轻盈。
重归寂静。
喜姑脸上的恭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将房门合拢,快步走到内室床榻前。
帷幔被人从里头猛地掀开。
祁照月半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眼神却阴沉得骇人。
“不愧是白家的种。”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这一跤,竟没能把它跌没!”
喜姑眉头皱起,压低声音,满是忧虑。
“殿下,如今月份尚浅,今日之事还能用葵水遮掩一二。”
“可再过一两个月,肚子大起来,此事怕是再也瞒不住了……”
祁照月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意冰冷,不达眼底,看得喜姑心头发毛。
“喜姑,你忘了?”
“不是有人说,愿为本宫做任何事么?”
喜姑心头一凛:“您是说……贺大人?”
第321章毒哑就是
祁照月放在小腹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块血肉生生捏碎。
她嗤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与不屑。
“为了一个野种,赔上本宫的性命?”
“它——也配!”
“养着。”
祁照月嘴角勾起。
“先把身子养好,生下来。”
“左右不过是个玩意儿……”
喜姑面露难色:“殿下,可这婚期……”
“婚期?”她嗤笑一声,满是嘲弄。
“只要贺明阁敢,婚期算什么?”
“母后巴不得我赶紧嫁出去,好彻底忘了晏哥哥呢!”
她话锋陡然一转,瞥向喜姑:
“方才那个大夫,还有白冰瑶……不能留!”
喜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殿下,大夫还好说,失足丧命,可姓白的终究是世家贵女……说不准以为殿下是来了葵水……”
“她算哪门子世家贵女!”
祁照月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哼一声打断她。
“此事若是传出去,你我都得死!”
她端详着喜姑为难的脸色,终是退了一步:“毒哑就是。”
喜姑垂下眼帘。
也好。
白冰瑶的身份终不似青竹等宫女婢子。
这些奴婢命比纸薄,比马贱,死了便死了……
到底家中在京为官多年,若陡然出了岔子,怕是会被追查。
白浩那事,她夜夜悬心,睡不安寝,生怕哪天就被人翻了出来。
眼下白家还以为他在哪里逛当呢!
若是再死个白冰瑶……
她真真不敢想。
“还有。”祁照月的声音再度响起,比方才更冷。
“那双手,也一并折了。”
喜姑身子一僵,随即深深福下身去:“遵命。”
“这件事,要快!”祁照月直直钉在喜姑身上。
“不能等她回京!”
这庄子离京城,快马加鞭也得大半个时辰。
足够了。
“务必办妥。”
……
白冰瑶赏菊宴都没去,便匆匆折返。
车夫赵叔满脸莫名其妙,却禁不住她的连声催促。
“快!再快些!”
她整个人缩在车厢最阴暗的角落里,死死抱住自己的双臂。
回府。
只要回了府就好。
只要回了府,她就听祖父的,一步都不再踏出府门。
乖乖地,在府中嫁人。
乖乖地……
她隔一小会儿便问一句:“赵叔,到哪儿了?”
车夫虽奇怪,却也高声应了。
快了,就快了!
她如此安慰自己,心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