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是。
老人家年纪大了,一个人住在京郊,来回一趟确实不易。
她搁下筷子,心里盘算着。
“等下回他来,你派个人跟着回去瞧瞧。”
“往后隔一日,咱们自己派人去取,省得老丈奔波。”
凌曦吩咐道:“是我先前欠考虑了。”
惊蛰连忙应了声是。
用完膳,刚漱了口,管事便匆匆从外头进来。
“凌姑娘,宫里采买的人来了,请您去郁楼一趟。”
凌曦一怔。
宫里采买的?
找她作甚?
她不过琢磨些酿酒的方子,采买的事,不该是去找程及玉么?
不过她终究是依托着程家的名头。
若是能销往宫里,对酒的生意有利无害。
郁楼雅间,檀香袅袅,暖意融融。
凌曦一脚踏入,便见程及玉安坐上位,一身月白锦袍。
他下首,则坐着一名四十出头的妇人,衣着素净却料子极好,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沉静,透着股审慎。
见凌曦进来,那妇人竟是立刻起身,对着她敛衽一礼,姿态恭敬标准。
“见过县主,奴婢是皇太后身边伺候的,姓孙。”
凌曦从容回了一礼:“孙姑姑客气了。”
“都坐吧。”程及玉含笑开口,伸手示意。
待两人重新落座,他才不疾不徐地解释。
“上回皇太后寿宴,我不是带了些百花酿过去么?”
“太后尝着甚好,说年节将至,宫里也想添些新酒。”
程及玉继续道:“这郁楼的酒,方子都出自你手,所以今日请你来,是想让你与姑姑细说一二。”
“主要是,有一些酿酒的料方,恐与太后娘娘日常服用的补药犯冲。”
“这事关凤体,需得仔细规避。”
凌曦闻言,心中顿时了然。
原来如此,也是应当。
凌曦淡然颔首。
“姑姑但问无妨,凌曦必定知无不言。”
孙姑姑便拣了几样宫里有意向的酒问了起来。
大多是些桃花酿、青梅酒之类的花酒果酒,入口清甜,最得贵人喜爱。
她问得极细,从花瓣,到蜜糖的种类,无一不问。
凌曦也答得耐心,一一剖说明白。
这位孙姑姑仪态恭谨,便是垂眸饮茶的片刻,脊背也挺得笔直。
不愧是皇太后身边浸淫多年的人,遣词用句,无一不透着股深思熟虑的谨慎。
孙姑姑看似在听,实则也在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凌曦的名头,她不是第一次听。
人,却是第一次见。
身姿窈窕,容颜昳丽,无一不美。
说话不疾不徐,条理清晰,自有一番气度。
特别是那双眼睛……
清亮又通透,如星如月,仿佛能洞悉人心,偏又带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那双眼……
孙姑姑心头蓦地一跳,捏着茶盏的手指微紧。
“孙姑姑可是觉得这方子里有什么不妥?”
凌曦恰好捕捉到她那一闪而逝的困惑。
孙姑姑猛地回过神,忙敛了神色,露出一个得体的笑。
“县主误会了,奴婢只是想起些旁的旧事,一时走神。”
她话锋一转:“县主年纪轻轻,于酿酒一道竟有如此造诣,着实难得。”
“不知县主……是哪里人氏?”
第392章突然问起襁褓的事
问她籍贯?
这倒是稀奇。
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凌家祖籍永州,因和贺家的亲事,才迁来京城。
凌曦敛了心神,一一答了。
孙姑姑听完,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
多大年岁,何时来的京城。
问得多了,她自己倒先解释起来。
“县主勿怪,事关宫中采买,自当要了解细致些。”
凌曦淡笑:“应当的。”
孙姑姑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话锋陡然一转。
“听闻县主有一荷包,绣工精巧,世所罕见。”
“不瞒县主,奴婢自幼便痴迷此道,不知可否借来一观?”
荷包?
凌曦眼睫微颤,下意识看向程及玉。
程及玉正垂眸品茶,察觉到她的目光,摇了摇头。
荷包,什么荷包?
他不知道啊!
孙姑姑发觉她的小动作,连忙道:“是长安公主同奴婢提起的。”
“公主殿下说甚是精巧,勾得奴婢心里痒痒,这才冒昧一提。”
原来是祁长安。
凌曦了然。
祁长安确实见过那荷包。
“倒叫姑姑失望了。”
“您若是早来几日,兴许还能见着。”
“只是也不知怎的,那荷包竟不翼而飞了。”
“什么!”孙姑姑猛地站了起来。
竟带得身前茶案微微一震,盏中茶水都晃荡出来几滴。
凌曦与程及玉皆是一愣。
一个荷包而已,至于么?
孙姑姑许是察觉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坐了回去,只是神情间那股子惊诧还未褪尽。
“对不住,县主。”
“奴婢……只是还以为今日便能瞧见那绣工,一时心急了。”
她抚了抚衣袖,试图让自己镇定,可语气依旧透着股子急切。
“可是在家里好生寻了?”
凌曦摇了摇头。
她总不能说,家里进了贼,旁的好物分毫不动,就单单偷了个不值钱的荷包吧?
里头没银子,没珠宝,让她如何去报官?
怕不是要被衙门的人当个疯子笑话。
见她摇头,孙姑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县主若是寻着……定要派人唤奴婢一声,好生瞧瞧。”
“一定。”凌曦浅浅一笑,应得干脆。
送走了孙姑姑,郁楼雅间内重归寂静。
凌曦指尖轻叩桌面,看向程及玉。
“奇怪。”
“宫里采买酒水,怎会是孙姑姑亲自来?”
“这不该是内务府的差事么?”
程及玉摇了摇头,显然也不知内情。
“不知,今日突然登门的。”
不过他脸上倒是没什么愁绪,反而一乐。
“管他呢!若是宫中真从咱们郁楼采买,那赚钱的路子,不又多了一条!”
凌曦对他笑笑,心底那丝怪异感却挥之不去。
荷包刚丢,孙姑姑就来问。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不过一个半新不旧的荷包罢了,绣工精巧与否,她也瞧不出个所以然。
突然,脑中闪过谢昭昭说过的话——
锦缎料子,倒不像是寻常民间之物……
若只是一两人如此说,便罢了。
可为何连皇太后身边的孙姑姑,也这般在意?
凌曦指尖一顿,眸光骤然沉下。
她想起一件事。
先是凌家小院被翻了个底朝天。
过了没多久,沈家这新宅也进了贼。
两处地方,金银细软分毫未动。
唯独那个荷包,不见了。
这太奇怪了。
贼不为财,只为一个破荷包?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除非……那荷包里,或荷包本身,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凌曦眉心紧蹙,豁然起身。
她得去问问凌夫人。
那荷包是原主之物,原主的母亲,或许知道些什么。
她转身便走,步履匆匆。
这段时日,凌永年与凌夫人宿在新宅里。
原是不愿的,总觉得是姑爷的宅子,住着别扭。
可沈晏下了大狱,女儿一个人撑着,他们于心不忍,想着来陪陪总是好的。
况且已入冬,田里没什么活计,便搬了过来。
这新宅实在太大。
光是下人安排给他们老两口住的院子,都比从前的凌家小院要大上许多。
凌永年每日在院里踱步,总觉得浑身不得劲。
他看着那些修剪精致的花圃,直摇头。
“可惜了这好土。”
“若是拿来种些青菜,指定长得好!”
凌曦来时,凌夫人正在屋里做针线。
凌永年则提着个小马扎,去了后院池塘边钓鱼。
他哪里是喜欢吃鱼。
只是不种地,不喂鸡,这手脚闲下来,心里就像有蚂蚁在爬。
总得找些事做。
“娘。”凌曦走过去。
“白日里做做便罢,夜里光线不好,千万莫做,仔细伤了眼睛。”
凌夫人抬眼,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
“晓得啦,就快收尾了。”
凌曦的目光落在她的绣品上。
是一方素色帕子,上面绣着几簇梨花,洁白淡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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