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檀郎_九方杬【完结】(21)

  畹君打断他的话音,郑重其事道,“从前是我没有自知之明,我是高攀不上你们侯府,可也没有落魄到给人做小的地步。你既然已经说了亲,就不该来打扰我,这样对我、对你的未婚妻,都很不公平!”

  时瑜看着她决绝的神情,眉如冷刀眼如霜,偏偏锐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一时间怔忪不已,想起旧时她言笑晏晏的模样,那似乎遥远得像很久以前了。

  就因为一个名分,要跟他生分至此么?

  他压低了嗓音,近乎恳求道:“畹君妹妹,除了、除了正妻这个名分,我的人、我的心,都是你的!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反抗家里的安排……”

  畹君自嘲一笑,道:“可我要的就是正妻这个名分呢?我要爱,更要尊重。你那自以为是的深情,对我一点用都没有。”

  说罢,她不再理会时瑜,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走出好远,还遥遥见到他立在原地。

  时瑜来找她之事,问蕊肯定回去跟郑姨妈说了。到了秋云院,少不得被郑姨妈一顿冷嘲热讽。

  畹君不想去受这个气,便歇了往秋云院去的念头。

  待要回时雪莹的漱冰斋,她又不是正经来做客的。来这一趟侯府,其实是为了时璲,可她又上哪偶遇时璲去?

  她忽然觉得侯府虽大,自己倒真有些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茫然之间,竟又走到了跟时璲初见的那处水榭。

  其时满园芙蕖已败,徒留一池残荷枯叶,再无可看之景。

  畹君倚栏而坐,双手攀着白石栏杆,下巴抵在手背上,眼望着那池七零八落的枯荷,心中竟感到了几分萧瑟,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高兴?”

  有人自后头走过来,双手撑着她身旁的栏杆,眼神望进碧清的池面。

  畹君的目光滑过从身侧那只修长如玉的手,一路仰望上去,只能看到来人的鼻子又直又挺,长眉凝拢,可见不高兴的人是他。

  而她么……确切地讲,见到时璲的那一刻,她发觉自己不是不高兴,是委屈。

  畹君别过脸去不看他,也不应声。

  “为了五郎?”时璲又道。

  他莫名想起端午那日在阁楼上,她说想嫁给温柔体贴的夫君,最好是读书人。莫非说的就是五郎?

  没等畹君反应过来,他便淡淡笑道:“五郎已经定了彭家的姑娘,你还跟他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说是笑,那笑里又有几分不悦。

  畹君乜他一眼,有时真觉得这时二爷无处不在,怎么她跟时瑜拉扯的事他又知道了?

  她不甘示弱道:“五表哥说了亲,二爷不也是么?还上赶着过来纠缠我,成何体统?”

  “我?”时璲微微扬起了眉毛。

  畹君盯着他,莫名有点委屈:“那天我也在庆云楼。”

  只是他当护花使者的时候,她狼狈地躲在檐下淋雨。

  那天?

  时璲略一回想才反应过来,唇角的笑意渐渐淡了。

  那天母亲火急火燎地把他从衙门叫走,到了庆云楼才知道是一场相看宴。

  原本对这种事他是无所谓的,毕竟家里把他调回金陵,就是为了给他说亲。

  可被她这么委委屈屈地指摘,他竟鬼使神差地朝她解释道:“那是我母亲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

  畹君心里沉了一沉。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谁的意思又有什么区别?

  “那你的意思呢?”

  问出这话,她心里也没底。

  方才在漱冰斋见到韦五娘,那是个清丽脱俗的少女,家世又好,且颇有涵养,时璲就算喜欢她也是再正常不过。

  她忐忑地等着他的回答。

  “韦姑娘……很好。”他审慎地开口,“我娘肯定很喜欢。”

  畹君撇了撇嘴。

  他喜欢就他喜欢嘛,干嘛扯侯夫人的旗。

  她怏怏不乐地盯着面前的石栏雕花,余光瞥见他搭着栏杆的手朝她移了寸许。

  眼见那指尖就要搭上她的手,她嗖地一下将手收进了袖中。

  那瘦长匀称的手指顿了顿,无奈地收了回去。

  默了半晌,畹君又道:“韦姑娘就在漱冰斋,你不去找她,来这里扰人清静干什么?”

  时璲垂眸看着她那微微撅起的红唇,忽然一挑眉:“你这是在……兴师问罪?”

  畹君才不认:“我有什么好问罪的?”

  她慢回秋波斜乜他一眼,“你又不是我的谁。”

  时璲没说话,举目望向那一池残荷。

  畹君好半天没等到他的回应,心里渐渐没了底,不由悄悄抬眸瞄了他一眼。

  未想正对上他望下来目光,她忙别开了眼,脸上却不免添了几分被抓包的沮丧,粉面含嗔,雪腮微鼓,一副分外委屈的模样。

  时璲忍俊不禁,手指在她唇瓣上虚虚一点:“别不高兴了,这小嘴撅得都能挂油壶了。”

  畹君忙抿起了嘴,可是心里却越想越气,势必要扳回一城:“我又不是为了你不高兴。”

  “哦?”

  时璲微微挑眉看着她。

  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她慢慢道:“我那日在庆云楼,也是去相看。”

  瞧见他眼底浮起的错愕之色,畹君心中暗喜,脸上却没带出半分,而是极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咬唇道:“那个人,太太很满意,可是我不喜欢。”

  说罢,不等时璲反应,她先提着裙子跑出了水榭。

  可是——

  她没料到自己的裙摆太长,足尖踩到了裙边,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摔倒在碎石小径上。

  身后有人赶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他忍着笑道:“你怎么……走路都能摔呢?”

  畹君先感受到的不是火辣辣的疼,而是欲哭无泪的心碎。

  她应该衣袂飘飘地离开他的视野,让那忧伤悱恻的一幕深深烙印在他心里,而不是这么狼狈地趴在地上。

  招他耻笑不说,方才酝酿的情绪都前功尽弃了!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雪白的手心上一片刺目的黑与红,是碎石伴着破皮渗出的血,火辣辣地疼,手肘也疼,膝盖也疼。

  时璲扶着她,问道:“能不能走?”

  没等她回答,他已经轻而易举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阔步走回水榭,在石桌边将她放了下去。

  “鹤风!”

  时璲叫了一声,那小厮立马奔了过来。

  他一个眼神落在畹君身上,鹤风便立刻会意退了下去。

  时璲挨着她坐下来,有些费解又有些好笑:“摔到哪里了,给我看看。”

  畹君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将掌心摊开给他看。碎石混着破皮的血迹,在那纤白的柔荑上分外刺眼。

  时璲“嘶”了一声,这在他看来其实是小伤,只是落在这么细嫩的一双手上,多少还是有些受罪。

  畹君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捉着动弹不得。

  她耻于把伤口呈现在人前,尤其让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因此将头埋得更低了。

  不多时,鹤风去而复返,端上一盆温水、一个放着丝绢膏药的红木托盘,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时璲伸手试了试银盆里的水温。

  “有点痛,你得忍忍。”

  畹君不怕痛。

  刚家道中落那几年,因为性子娇惯她没少挨云娘打。

  可是当她的手被捉着放进温水里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痛得一颤。

  时璲很快地冲掉了她伤口上的碎石末,托着她的手背,用白绢轻轻地拭干水渍。

  他的手修长有力,几乎将她整只手包了进去。

  掌心刺辣的痛与手背那玉骨般温凉的触感交织在一起,便是痛里也带着几分缠绵了。

  畹君忍不住拿眼觑他,时璲正低眉垂目,拿着药膏往她手心抹。

  秋日下午的阳光柔柔地洒在他脸上,连乌浓的睫羽都蒙上了一层淡金。这一刻,他仿佛不是那个高不可攀的时二公子,而是一个温柔可亲的邻家哥哥。

  察觉到她的目光,时璲没抬头,只是向她解释:“这是宫里常用的玉红膏,抹上之后伤口好得更快,而且不会留疤。”

  他取过一卷白绢,细致地将她的手掌包缠起来。

  清理过的伤手疼痛减轻了许多,畹君忍不住问道:“你处理伤口怎么这么熟练?”

  时璲笑道:“上过沙场的人都是半个军医。”

  畹君睁大眼睛看他。

  她知道他曾经戍守塞北,可是“沙场”对于在繁华金陵长大的她而言,实在是个遥远得无法想象的场面。

  她呆滞的反应在时璲的预料之中。

  他又捉过她另一只手上药,一边闲谈似的开口:

  “很多人都说我是到塞北镀金,回来就当上了正四品指挥佥事。其实真到了战场,冲锋陷阵,我们这样的勋贵子弟要冲在最前面。你不上,手下的士兵怎么上?最惨烈的一次,手下三百人全军覆没,是援兵营的人把我从死人堆里挖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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