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檀郎_九方杬【完结】(22)

  畹君心里一抖。

  “刀枪无眼,不管你是贵是贱。功勋是用人命和运气堆出来的。”

  说罢,他又没头没脑地补充了一句,“这话不用跟你爹说。”

  畹君忽然明白过来,说他到塞北镀金的人指定是谢知府。

  她垂下眼帘,好半天没说话。

  时*璲替她包扎好伤口,余光瞥到她眼尾的那粒朱砂痣,莫名想起在慈育堂那夜,那双濛着水光的泪眼。

  他心念一动,伸手捻起她的下巴,果见那双半勾杏眼里蓄了一泓秋水,欲坠不坠地悬在眼角。

  “哭什么。”他腾出一只手欲揩掉那泪花。

  畹君偏头避开了他的手,用力将泪水眨回了眼睛里。

  “没有哭。”她带着浓重的鼻音道,“是疼的。”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时璲垂下眼眸看着那裹着白绢的伤手,忽然拉起那只纤纤素手,低头在她的掌心吻了一下。

  那吻是如此炽热,隔着层层白绢,一路烧到她心里去了。

  第17章 千千结

  ◎畹君长睫微颤,望着那骤然靠近的俊脸——◎

  时家和东吴郡王府上议亲的事无疾而终。

  听说侯夫人陆氏备了重礼到郡王府道歉,还险些吃了闭门羹。

  消息传到谢府,谢四娘乐得合不拢嘴,简直要将畹君奉为上宾:“你果真有本事,你怎么做到的?”

  她怎么做到的?

  畹君也茫然。

  她只记得那天时璲帮她包好伤口,又叫了轿子把她送回谢府。

  轿帘放下了她才想起来,忙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那是提前做好了准备送给他的。

  重碧色的暗花绸,绣的是仙鹤出云纹,打的是松花色梅花络子。

  于畹君而言,工夫还在其次,最要紧的是里面填的香料药材,整整花了她十八两银子。

  时璲接过香囊一看,一扬眉道:“怎么不送个颜色艳丽些,绣并蒂芙蓉的?”

  畹君酸溜溜道:“怕影响你说亲。”

  时璲又看了看那香囊,忽然道:“这不是你做的罢?”

  畹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见过谢四娘做的香囊,而她的针线太好,反倒让他以为是找人做的。

  这种事又不好解释,她只好囫囵道:“心意是一样的。”

  他正立在轿边,闻言微微探身进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什么心意?”

  轿厢内的光线有些暗,更显得那双清熠乌眸亮得摄人,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进她的心。

  畹君垂下眼睫,犹作镇定道:“谢时二爷端午那日相救之恩的心意。”

  时璲微微挑眉,却没有说话,抬手放下了轿帘。

  畹君至今也没想明白,究竟是哪句话让他改变主意,叫停了郡王府的亲事?

  不过对着谢四娘她另有说辞。

  “苦肉计。”她将包着白绢的双手给谢四娘看,“二百两。”

  “你!”谢四娘秀目一瞪。

  饶是再不忿,这遭畹君真叫她心服口服。

  谢四娘让人兑了二百两银票给她。

  畹君得了银子,头一件事是去成衣铺买了两条裙子给妹妹。

  佩兰穿上新裙子兴奋得直转圈,云娘却埋怨她浪费钱。

  畹君不高兴了:“小姑娘就该穿花裙子,我那时没钱买就算了,现在何必还让佩兰吃这个苦?我给我妹妹买,又不花你的银子。”

  云娘道:“你这是怨你娘让你吃苦了?我一个寡妇拖着你们两姐妹,能把你们养大不容易!你现在是翅膀硬了,看不上你娘了是吧?”

  畹君一噎,她又没有这个意思,想让云娘夸她一句怎么就那么难呢?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转身收拾了东西要出门。

  “干什么去?”云娘在后面追问。

  “回谢府去!”

  畹君甩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出了家门。

  出了巷口,街上飘着焚香的烟气。

  畹君忆起今日是中元,便没急着回谢府,而是到街上买了两条熏肉、一打纸烛香油,往平安巷周茹家里去了。

  到了巷尾那间大杂院,门口的白幡早撤了下去,家家户户门前烟气缭绕,都在这日祭拜先祖。

  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正坐在周茹家门口劈柴,见到畹君过来,不由朝她瞅了两眼。

  畹君也没见过这人,不免犹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

  踟蹰间周茹从里头走了出来,见了畹君,亲亲热热地上前挽住她,又给她介绍那青年:

  原来那青年正是周茹的未婚夫,平时在对街的鞣皮坊当学徒,大家都喊他方二。

  给方二介绍畹君时,却省了周茂的那段因果,只说畹君是她的一位旧友。

  畹君心下感激她的体贴,朝方二点点头,便随着周茹进了屋。

  周婆婆见畹君来了,忙着到灶下热菜给她吃。

  看着周婆婆为她忙前忙后,畹君倒怪不好意思的。

  只是她跟云娘闹脾气,中饭没吃就出了门,当下确实有些饥肠辘辘,便由着周婆婆去了。

  她到周茂的灵前上了炷香,正好饭菜热上来,周茹便陪着她到桌边用饭。

  那菜式颇简素,一碟熏鱼,一碟酱瓜,一碟糟茄子。

  周茹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们家吃得比较简单,畹君姐姐不要嫌弃才好。”

  畹君连忙摆手:“是我叨扰在先,怎么还敢嫌弃。”

  话虽如此,这菜馔的滋味比起她娘做的还是差远了。

  云娘有一手好厨艺,便是最困顿那会儿,也能把简单的食材做得鲜美可口,把她们两姐妹喂得白白嫩嫩。

  畹君一边没滋没味地吃着,一边听着外头的劈柴声,有些不安道:“要不要叫方大哥进来用饭?”

  “他吃过了。”

  说起方二,周茹眼里又有了光彩,“多亏他平时过来帮忙劈柴担水,否则我和奶奶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告诉畹君,方二也是个孤儿,十岁就到鞣皮坊当学徒。他那时经常被附近的孩子欺负,是周茂帮他出了一次头才没人再欺负他。两家就此有了来往,她和方二也算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畹君听罢不由有些羡慕。

  她小时候也有个一起长大的邻家哥哥,后来父亲亡故,母亲带她从江浦县搬到金陵城里,就再也没有对方的音讯了。

  刚搬来那会儿,云娘一个美貌寡妇带着俩女儿,邻居都防她防得要紧,家里的男人不许跟云娘说话,小孩不许跟畹君说话。

  畹君孤单单地长大,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还险些被她娘许给老男人当继室。

  她倒真羡慕周茹和方二这种纯真的感情。

  再一想她的那两朵桃花……

  一朵死缠烂打还一毛不拔;另一朵倒是大方得很,可那是她骗来的。

  要是他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恐怕再也不会理睬她了吧?

  畹君幽幽叹了口气,心中泛起的却不止是不安,更有几分似有还无的怅然若失。

  到七月底,白日里天气还濡热得很。午后下过一场小雨,北向的窗户拂来微凉秋风。

  谢四娘坐在窗边吃冰乳酪,一边斜眼看畹君:“你拿了我那么多银子,究竟何时能让时二爷上门提亲?”

  畹君正好跟她算账:“提亲又不是两个人的事。你大哥跟他有过节,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谢四娘满不在乎道:“那算什么过节?说起来,还是时二爷的不对,自家亲戚的面子都不给。我大哥跌了份,难道他脸上就有光?我们谢家又不是配不上他,我祖父年底要升任户部尚书了,他凭什么看不上谢家!”

  畹君腹诽:你们一家的人品都令人不敢恭维,谁想跟你们结亲?

  她犹犹豫豫地劝道:“君若无情我便休,四姑娘何必非得嫁给时二爷?横竖你祖父年底当了尚书,求亲的人还不得踏破门槛。”

  “我还就非他不可了。”谢四娘冷笑着斜乜她,“你可别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我告诉你,我的事要是不成,你得照数把我那五百两吐出来!”

  畹君不说话了。

  过了几天,她正在给谢家两位小姐开蒙,忽见谢四娘的丫鬟在门外朝她招手。

  畹君忙走出去道:“什么事?”

  那丫鬟急急拉她往谢四娘院里去:“外头有人找,也不报名号,只说四小姐知道他是谁。小姐现在正急传姑娘呢。”

  回到院里,见谢四娘的乳兄李二正站在廊下回话。

  畹君便上前问李二那人的形容。

  “高个子,长眉杏眼,话不多,有点傲气。”

  她一听便知是鹤风来了。

  她忙进屋换了套衣服,随着李二出了后门,果见鹤风站在后巷候着,身旁还停着一辆平顶马车。

  见到畹君,鹤风收起了一贯的倨傲,颇客气地说道:“谢姑娘,不知当下可否有空?我们爷请姑娘走一趟。”

  畹君依言上了马车,心里却有些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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