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盈_槐浔【完结】(102)

  薛晚盈脱下手镯,握在掌心,指尖轻轻搭在上面。

  入目可见的是一道醒目的裂痕。

  修剪整齐的指甲似乎因着力道的失衡,在边缘处产生了稀碎的裂纹。

  裂纹不长,但却无法愈合,只能咬牙去除。

  翌日清晨,马车在阳光的沐浴下缓慢行至官道上。

  薛晚盈掀开一侧的车帘,探头呼吸着畅快的空气。

  一道火热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落下车帘时的动作一顿,隔着不近的距离,与卫牧尘遥遥相望。

  那双势在必得的眼神令她莫名的心慌,她手足无措的放下车帘,像是在掩耳盗铃一般,没看见,就等于不存在。

  行至城门前,马车忽然停住,寻了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等待。

  片刻后,又有一辆马车从官道而上,马车速度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人一般。

  十七看见马车熟悉的样式,手中的马鞭扬起,驾驶着马车追赶上去,并排行驶着。

  十七一边维持着马车的速度,一边抬手在车厢上敲了一下。

  薛晚盈掀开车帘,只见罗灵正坐在另一辆马车上。

  两人的眼中都没有意外,目光交汇,又默契的移开。

  马车一前一后的进入城门,一辆朝着薛府而去,另一个辆则是回到宸王府。

  薛晚盈今日回来并未告知任何人,但是她一下马车就看见了段之衡的身影。

  也不知是他提前得了消息,还是每日都在这里等她。

  段之衡一袭黑衣站在角落,修身的劲装衬得他身形更为消瘦。

  薛晚盈同清苏耳语几句,便又重新登上马车。

  十七驾驶着马车在街头巷尾穿梭,最后停在一家茶馆。

  此时还未至正午,茶馆一层零零散散的坐着几人,薛晚盈领着十七走向二层的小隔间。

  十七守在门外,薛晚盈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片刻后,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薛晚盈似有所感的看向房门的方向,在她抬眼的一瞬间,紧闭的门扉恰好被推开。

  房门半敞着,段之衡脚步略显沉重的走进来。

  走廊上稀碎的脚步声没有停止,听声音似乎是朝着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而来。

  十七扭头,看见两个带着帷帽的女人,反手合上房门。

  薛晚盈只看见帷帽凸出的一角,并未看到来人的全貌。

  段之衡坐在对面,眼神满含眷恋的盯着薛晚盈。

  薛晚盈仅仅看见一眼,便不敢再看,她深深的垂下头,仿佛要将整个人藏起来一般。

  段之衡嘴角的笑容苦涩,艰难的从喉咙间滚出几个字来,断断续续的连成一句话:“你、这几日、过、过得、如何?”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用力揪着衣摆。

  他其实并不知道薛晚盈何时会回来,只从周瑾眉口中得知,薛晚盈同罗灵出京了,归期未定。

  罗灵,又是罗灵。

  自他离京后,罗灵就毫无征兆的出现在薛晚盈的生活里。

  起初,他还将一切不同寻常归结为女孩子之间的情谊。

  可是当他发觉到卫牧尘的存在时,他不得不怀疑罗灵出现的目的。

  卫牧尘与赵稷关系交好是京都城内无人不晓的事,罗灵身为赵稷的王妃,却又和没有交际的薛晚盈分外亲密。

  这般关系,他怎能不多心、不多想。

  特别是卫牧尘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药香,虽然很淡,但是却非常熟悉。

  他曾在周瑾眉的院子里闻到过。

  他是武将,自幼习武,受伤早已成了最寻常不过的事。

  因着时常处理伤口 ,对药材的味道也更为敏感。

  他绝对不会闻错。

  可是周瑾眉这几日为了调理薛晚盈的身子,院子里熬制的药材都是为了薛晚盈而准备的。

  为何在薛晚盈同罗灵出京的时候,卫牧尘也在当日离京,甚至在第二日回来时,身上还恰好萦绕着同样的药香?

  只有一种可能,薛晚盈离京的这几日,他们夜夜待在一处。

  一想到这里,段之衡恨不得将卫牧尘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卫牧尘也觉察到他突如其来的仇视,非但不加以掩饰,甚至更加的肆意妄为。

  明明没有一人道破,答案却直白的浮在水面上。

  昨日在从皇宫离开时,看见卫牧尘那副得意的嘴脸,不知为何,他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薛晚盈今日会回来。

  他天还未亮便去薛府门前等着,果然,让他等到了。

  薛晚盈心跳的很快,这般简单的问题,她都不知要如何作答。

  段之衡亦不催促,即便前方等待他的不会如他所愿,但他也不想再逼迫于她。

  他的目光变得温柔,像是一如多年一般,轻柔又充满力量。

  薛晚盈陷在这样的眼神里,无法自拔。

  深深的愧疚感压在她的心上,随着剧烈的跳动,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着她的心房,酥酥麻麻的痛意无比清晰。

  她呼吸越来越慢,脸色逐渐惨白。

  她强撑着最后的力气,拿出她握着一路的手镯,动作缓慢又坚定的放在段之衡的眼前。

  段之衡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薛晚盈已经非常小心了,但手镯落在桌上时还是发出了声音。

  “叮!”

  分不清是手镯和桌面的相碰时的声音,还是...他心破碎的声音。

  薛晚盈将埋藏在心里许久话缓缓道出,她已经记不清是哪一日开始在她心底酝酿。

  或许是画舫那一日,或许是他回京的那一日,或许是在百花宴那一日...

  漫长的阵痛期,终于迎来了结束。

  也可能是另一段阵痛期的开始。

  “段哥哥,我们这婚,还是退了罢。”

  第81章 自责

  海棠花手镯静静的平躺在桌上,就在段之衡的眼前,触手可及。

  可他仿佛在逃避洪水猛兽一样,飞也似的移开视线。

  那么近,又那么远。

  原本明亮的眼眸不知从何时起失去了光芒,像是一潭死水,再也溅不起一丝涟漪。

  薛晚盈此刻便陷在这潭死水之中。

  段之衡脑海中嗡嗡作响,只能看见薛晚盈嘴巴一张一合的模样,却听不清任何的声音。

  也可能是太过痛苦,连耳朵都不忍心让他继续听下去,帮他遮去了那些残忍的事实。

  可真的什么都没有听到吗?

  为何他的心会如此的痛呢?千万根针如同密集的暴雨一般,毫不留情的落下,又落下。

  喉咙重重的滚动了一下,一抹血腥气被他咽了下去。

  他勾起嘴角,想要露出笑容,努力了几次,僵硬的脸颊像是在和他作对一般,死死的僵在那里。

  来回几次都不得成效,索性便放弃了。

  放弃其实这般容易吗?

  意识到这一点的段之衡,像是触到了心底伤痕一般,在痛苦之中涌出气愤,既气愤自己的无能为力,又气愤卫牧尘的小人行径。

  铺天盖地,顺着缝隙和无人在意的角落,一寸寸的,在本就血迹斑斑的心口,反复狠戳。

  “咳咳!”

  喉咙间还未彻底逼退的血气,在开口的一瞬间猛然冲了出来,段之衡狼狈的咳嗽两声,再一次压了下去。

  待好不容易平复后,段之衡的声音沙哑,道:“绾绾,你在说什么啊?”

  薛晚盈面色苍白,砰砰跳动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声音大到几欲盖过段之衡的问询。

  她紧闭着双唇,半垂着眼帘,双手绞动着手帕。

  这手帕刚刚还裹着海棠花手镯,薛晚盈在手里捧了一路。此刻忽然失了手镯,单看手帕还有些太不顺眼。

  薛晚盈眼睛定定的落在弯曲到不成形状的手帕上,长长的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散去的勇气再次加码。

  “我们,退婚罢!”

  话音未落,卷翘的睫毛抖动,一滴清澈的水珠从眼底落下。

  泪水很有重量,未经脸颊滑落,就从眼底直直的砸在手帕上。

  洁白的手帕上瞬间被浸湿一块,明明只有一滴泪而已,里面像是藏着千万滴泪水,手帕上的痕迹越来越大。

  泪水是冰凉的,泪水浸透手帕,缓缓的下坠。

  手帕下的指尖触碰到突如其来的凉意,指尖受惊一般飞速蜷缩起来,将手帕重新包裹在掌心。

  她双手紧紧攥着,用力到手臂都在隐隐颤抖着。

  她强迫着自己,一字一句的道出。

  “段哥哥,退婚是我的问题,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回京那日一切都太过匆忙,重逢的喜悦占据了上风,渐渐地也让我们失去了思考的理智。”

  “我以为,那一刻的喜悦是来自于这场婚约,可是事后冷静下来发现,一切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般简单、轻易。”

  “年少时的诺言,不过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的。”

  “我知你重信守诺,一言九鼎。既然说出,必定践行。可是感情不是这样的,我会变,你也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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