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我们都要重新审视这份感情,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
“在这之前,我们的婚约还是退了罢。”
“婚约在身,终究是束缚、是责任、是枷锁。”
“我们都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薛晚盈一口气讲完,是真心祝福,是不想拖累。
尘归尘,土归土,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终于可以得到片刻的安宁。
段之衡认真的听着薛晚盈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良久,段之衡无力道:“绾绾,我相信你有苦衷...”
闻言,薛晚盈汗毛竖起,后背骤然布满汗意,急声打断道:“没有,没有苦衷。”
说谎之人,往往因为心虚会用比平时更大的声音给自己壮胆,薛晚盈此刻就是这样。
她陡然拔高的声音让守在门外的十七分外警惕,皱着眉朝四下打量着。
这间茶馆的隔音不大好。
只不过当时事态紧急,根本来不及挑选,看了一家人最少的店铺就进来了。
外面看着还像模像样,没想到里面却是如此的简陋。
薛晚盈和段之衡的交谈声,几乎是一句不落的传入他的耳中。
可他毕竟是习武之人,听力本身就比寻常人要好些,清苏在告知完段之衡之后,就没有跟过来。
眼下这附近他根本没有相熟之人,他也无从判断,是单就他一人能听到,还是所有人都能听到。
也不能贸然抓过来一人询问,原本不是什么大事,被他这样一番举动,倒是显得无中生有了。
幸好,这间茶馆二层至今都没什么人,紧跟着段之衡上来的两个女子与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相隔甚远,倒是不用担心。
即便如此,十七也不能放下心来。
薛晚盈觉察到自己的失态,将掌心里的手帕再次抽出来,开始不断地揉搓着。
手帕上面的痕迹已经变得越来越浅,直到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真的没有苦衷。”
“其实在含元殿当夜,母亲曾来过我的房中,问我对你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说实话,我先前从未想过。”
“我们自小相识,到了今日,仿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一般。”
“可是母亲的话点醒了我,我们如果就这样糊涂的走下去,真的会幸福吗?”
薛晚盈这句话不仅是在问段之衡,也是在问她自己。
这个她没有弄清楚的问题,可能永远没有答案了。
段之衡如梦初醒,恍然若失的问道:“你,是后悔了吗?”
薛晚盈陷入沉默。
后悔吗?
其实谈不上后悔。
如果没有卫牧尘横插一脚的话,其实对段之衡的求娶,她是欣喜的。
可是当卫牧尘出现的那一天开始,很多事情都在她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
面对段之衡时,一股挥之不去的愧疚会紧紧缠绕在她心头,她无法坦然的与他像以前那样相处。
段之衡正是发现了这一点,才会在画舫那日问她,当年的约定还是否作数。
怀疑是无法消散的。
怀疑和疤痕很像,它早就已经愈合,对你也不会产生影响。
如果不主动去寻找,你可能都会忘记这里曾经受过伤的事实。
可是疤痕是不能被抚平的,会永远存在在那里,会变淡,但不会消失。
哪怕是时隔许久再次看见,尘封的记忆也会再次浮现。
薛晚盈终于放过那条已经千疮百孔的手帕,抬眸望向坐在对面的段之衡。
长时间低头的缘故,突然大幅度抬头,导致她眼前忽然一黑,眼睛有些模糊,一时之间竟看不清段之衡的脸。
见到这一幕,她莫名的有一股不安之感,仿佛段之衡正在逐渐的消失。
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眉心深深的蹙在一起,眼睛微微眯起。
心被高高的提起,周围的空气在一瞬间被抽离。
她慌忙的眨动双眼,眼前骤然变得清晰,熟悉的脸庞出现在视野之中。
薛晚盈惶惶不安的心却没有得到一丝慰藉。
没有了手帕的阻挡,指甲用力的戳在掌心,留下一个又一个月牙形状的印记。
微弱的刺痛感从掌心传出,顺着手臂,渐渐流入脑中。
薛晚盈回神,赶走聚集在心底的不安:“不后悔。”
段之衡闻言忽然笑了,暗淡的双眸重新绽放出耀眼夺目的光。
段之衡很容易满足。
仅仅‘不后悔’三个字,足以让他生出滔天的勇气。
他知道,她的心里是有他的。
这样就够了。
段之衡终于拿起放在桌上许久的手镯:“我四日后出征,希望你能来送我。”
“退婚一事,我会给你答案。”段之衡将手镯放进怀中,最接近心脏的地方:“我不会让你为难。”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我会尽全力成全你,哪怕是违抗皇命,违背自己的誓言。
薛晚盈被这一惊天消息砸的晕晕乎乎,表情懵懂:“出征?四日后?”
薛晚盈对朝中的事本就了解不多,平时若没有段之衡在身旁念叨,她更是一无所知。
段之衡眼眸划过异样,飞速而过,无人察觉。
他平淡的讲述了东洲和司马群的事,又将这段日子在宫中商讨的事一一道出。
不过,有关卫牧尘的事,他都简而带过。
薛晚盈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她现在脑子很乱,非常乱。接连不断的消息如潮水一般向她袭来,她根本来不及思索。
她终于知晓,卫牧尘白日里不在汤泉宅院的时候都去了哪里。
卫牧尘昨日就已经知晓出征一事,可是他一个字没提,唯一算是提及的,是催促她,莫要忘记承诺。
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竟然对四日后就要离京,再次面临战场上的腥风血雨的人说了如此残忍的话。
千言万语,化为一句“对不起。”
“我不知道,不知道你要出征了。”
段之衡淡然一笑:“你没有对不起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薛晚盈自责的抬不起头来。
段之衡宽慰道:“出征的消息来得突然,这几日我要在军营整肃队伍,就不能回京了。”
“不过出征那日,我会提前回来见你一面。”段之衡环顾四周:“还是在这里罢,我等下离开时会告诉掌柜,让他提前准备好。”
薛晚盈依旧低着头。
段之衡起身,向前跨了一步,探手覆在薛晚盈的脑后,像是小时候一样,轻轻地向下抚摸。
“好啦,你若真的愧疚,四日后可千万不要迟了,不然你就要错失与我的最后一面了。”
薛晚盈仰头和面前的人对视:“不会,我定会来的。”
第82章 覆辙、锦囊、相送(三合一)……
时值正午,秋日的余热沉闷,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无端的令人心烦气躁。
延宁坊寂静如初,空荡的街巷上只有一辆马车徐徐穿过。
马车停在薛府门前,李坚早早守在那里,接替十七驾驶着马车停在僻静之地。
这是宸王府的马车,过会儿是要还回去的。
薛晚盈这是今日第二回站在薛府门前,门口的守卫没有感到任何意外。她面无表情的提裙踏入,十七紧随其后。
薛府还是老样子,洒扫的仆人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时不时有人抬头张望,目光紧盯着薛晚盈不放。
薛晚盈早已习惯,任由她们打量。不过长久待在宸王府和襄平王府的十七,显然并不能适应。
十七浓密的眉毛皱起一起,稚气未脱的脸上,多出一份暴躁和恼怒来,显得有些凶神恶煞起来。
仆人触及到十七凶狠的眼神时,都慌张的低头,看似无比认真的完成手中的活,再也不敢随意东张西望。
直到薛晚盈和十七从他们面前走过,背影在视线里彻底消失之后,他们才敢缓缓抬头。
一回两回是巧合,次数多了,连薛晚盈都发觉出不同。
薛晚盈观察一番后,惊喜的瞥了十七一眼,心想,下次还要多多带着十七,威慑力很强。
那些仆人多数是郑姨娘和薛老夫人用来监视府里大部分人动向的眼线,所以即便是再不喜,也不能说什么。
这么多年,终于有人能治他们了。
松雪间。
李嬷嬷和清麦翘首以盼的候在门口,待看见回廊中愈渐清晰的身影时,清麦宛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径直冲到薛晚盈的面前。
“小姐,说好的两三日,怎么今日才回来?”清麦苦着脸,小心翼翼的抱怨道:“这么久也没有消息传回来,让我们好生担心啊!”
李嬷嬷也跟在身后,虽未像清麦那般情绪外露,但是担忧的眼神还是将薛晚盈上上下下扫视了个遍。
直到确定薛晚盈全须全尾的回来,甚至气色瞧着都好了不少,李嬷嬷这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