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钺和崎明两人宛如大敌将临一般,脊背僵直,神情担忧。
祠堂是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不假,可除了特殊日子,鲜少会开祠堂。
既然在非特定日子开了都是有大事发生,其中最为常见的便是——请家法。
卫家的家法格外朴素,不是刑罚,仅仅罚跪而已。
只是祠堂所处地界阴冷,终年不见阳光,寒气早已从内至外的侵蚀全部。
平日在里面待上半日,若是身子强健的倒还好,身子但凡弱一旦,出来后缠绵几日病榻都太寻常不过了。
卫牧尘被罚跪祠堂的次数不多,但素来都是三日起步。
以往他身子健硕,三日也无碍。只是他从火里死里逃生,背后的伤疤还未全愈合,最是经不起寒气侵体。
卫牧尘淡定垂首:“是。”
良钺和崎明对视一眼,卫牧尘都应声了,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良钺护送德阳长公主离开,崎明则是去了后院煎药,不光是薛晚盈一人的,还有卫牧尘的。
要早些为明日的罚跪祠堂做准备,不然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那刺骨的寒气。
卫牧尘进去多久,薛晚盈就在廊下坐了多久。
卫牧尘缓步走进,直面薛晚盈,脸上的红痕也瞬间暴露无遗。
薛晚盈杏眸瞪大,指着他的脸颊:“你的脸?”
卫牧尘摇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他的脸有什么重要的,薛晚盈现在才更可怜吧,不顾自己的身子,竟然还分出心思关心他。
只见薛晚盈一张小脸儿冻得苍白,不见丝毫血色,精神不济,整个人都病恹恹的。
卫牧尘拉过她的手腕,拽着人快步进屋。
“长公主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好消息?”薛晚盈嘴唇打颤,盯着卫牧尘的背影发问。
卫牧尘眼尾压低,随口应答:“自然是回府的消息。”
薛晚盈垂眸思索,明显察觉不对,不禁反问:“回府算好消息?”
“对你来说,不是吗?”卫牧尘偷换概念,企图混淆视听。
他在犹豫要不要告知指婚一事。
薛晚盈对他一向没什么感情,尤其在段之衡出现之后,他无比清楚的认清这一点,走到如今这个地步都是他强求而来的。
他方才同德阳长公主所说的字字句句皆是真实所想,他是真心想娶她为妻。
可她想嫁之人却不是他。
只要明日一回京都,薛晚盈被迫‘死亡’一事他必须要给出合理的解释。
对外好交代,罗灵外祖父家隐世避居,对京都的消息所知甚少,导致晚了多日才报平安。
有罗灵出面,证词即便有漏洞,即便会有不合理的地方,也不敢有人质问。
权势就是这样,一定程度上它代表的就是真相。
但是对薛晚盈呢,要如何同她解释。
解释为什么她明明活得好好的,并且他对京都内的消息了如指掌,依旧放任死亡和失踪的消息满天飞。
他可以瞒得了一时,日后也能一直逃避吗?
她会成为他的妻,他们会成为最亲密之人。
忌惮和猜忌从不应该横在他们中间。
卫牧尘燃起屋内的炭盆,银丝炭烧的猩红,热气渐渐充盈在整间屋子。
薛晚盈指尖回暖,喃喃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当真想听?”卫牧尘与薛晚盈相对而坐,幽暗的目光寸步不离的缠绕着。
薛晚盈点头。
卫牧尘眼神晦暗,盯着银丝炭出神:“明日送你回府前,带你去见一人。”
“见到他,你什么都明白了。”
薛晚盈还欲再问,卫牧尘已率先起身离开。
她眼神落在虚无,眉心蹙着,罕见的露出烦躁。
她还有很多想问的。
想问问,德阳长公主与他说些什么?
想问问,他是如何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
想问问,德阳长公主是如何发现她的存在的?
......
想问问,他的脸...是为何伤的?
......
谜团越来越多,身处其中无端令人窒息。
太怪异了,一切都是如此怪异。
德阳长公主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卫牧尘遮遮掩掩,非要拖到明日才会告知她全部。
明明所有事都和她有关,她却知道的最少,知道的最晚。
早一日,晚一日,有何区别?
多见一人,又有何区别?
所有人都在瞒着她。
越是这般隐瞒,薛晚盈越是不安。
如果一切太平,如果无事发生,隐瞒和拖延就显得多此一举了。
薛晚盈眼底的焦躁愈加浓烈,她非常确定,京都确实出事了,薛府首当其冲。
至于德阳长公主,她已经无暇分心推测那番话背后的含义了。
第97章 旧地、雇凶(二合一)……
翌日清晨,用过早膳后,一辆外观简约的马车摇摇晃晃的从住了半个月的宅院驶出。
薛晚盈和卫牧尘两人坐在马车里,由良钺在前面驾驶马车,崎明则是留下善后。
卫牧尘坐姿端正,上半身挺直的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眼下的一片乌青分外显眼。
据崎明说,卫牧尘昨日没有在宅院留宿,天色未明时才匆匆骑马赶回,仅仅休息不到一个时辰,便又起来陪她用早膳。
怪不得会如此困倦。
见卫牧尘似乎已经睡熟,薛晚盈下意识放轻呼吸,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但她又始终不能彻底放下心来,时不时抬眸偷偷观察卫牧尘,生怕会他半路反悔,不让她回京。
直到马车外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她心中一动,扭头盯着身侧不断晃动的车帘,车帘荡起的瞬间,她看见城门和城门守卫一闪而过的身影。
薛晚盈那颗高悬在半空的心才渐渐的落了下来。
她无声瞥向卫牧尘,见人还在安睡,便悄悄掀开自己手边的车帘,透过小小的一角朝外望去。
京都内的街巷热闹,百姓繁杂,路上的人看到马车驶过纷纷避让,依旧是熟悉的场景,却不知为何恍如隔世。
她曾经那么想逃离这个地方,兜兜转转,又是她如此迫切的想要回来。
经历了一场生死的考验,京都反倒成了让她心安的地方。
她注意到马车行进的方向似乎不是薛府,随即又想起卫牧尘昨日说要带她去见一人。
她落下车帘,安稳的摆正身子。入了京都城门,卫牧尘总不好在这里骗她。
不多时,她感觉马车的行进速度开始放慢,甚至车身有了几次轻微的偏移,马车外热闹的街市声不知何时渐渐远去。
薛晚盈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再次探手掀开车帘。
只见马车正在小巷内不断穿梭,四周的墙面和门庭大同小异,马车左拐右拐,眼前的场景却无太多的变化。
好像是走了不远的距离,又仿佛是在原地打转,看得人眼晕。
薛晚盈不再为难自己,老老实实的窝在马车里。
随着马儿的一声嘶吼,马车顺势停下,卫牧尘同步的睁开双眸。
醒来时间太过刚好,若不是卫牧尘眼底的迷茫还未褪去,薛晚盈真的会怀疑他是在装睡。
卫牧尘先一步下了马车,回身抬手搀扶着薛晚盈。
他们现在是在一处不大的宅院前,紧闭的
大门与周围的其他的宅院并无二致,与京郊外的宅院相比却是有些小了。
薛晚盈心中微动,想到一处地方。
良钺上前拍门,大门从内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熟悉的模样。
她嘴角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微笑,她猜中了,此处正是她在落水后生活过的私宅。
可是,卫牧尘竟然选择带她来这里见人?
据她那段日子的观察,这处私宅比京郊的宅院更为隐蔽,除了赵稷外,可能没有人知道这处私宅具体位于京都的哪里。
哪怕她今日亲眼见过,过了第二日再来寻找,也是找不到的。
京都内相似的建筑和房屋着实太多,比如这处私宅,与薛晚盈方才看的眼晕的建筑都极为相似。
若非细心且特意观察之人,几乎很难发现不同之处。
更何况,就算发现了又能如何。
京都的小巷众多,里面相同的宅院数不胜数,一一探查都需耗费不小的时间,更不用提小巷内曲折复杂,宛如迷宫的构造了。
第一次踏入其中的人,找到回去的路才是所面临的第一个难题。
卫牧尘扶着薛晚盈站稳,哑声道:“进去吧,人就在里面。”
薛晚盈没有多言,提裙踏入。
刚一进入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傻眼,只见不大的院子正中间,牢牢捆着两个鲜血淋漓的人。
是真的鲜血淋漓,丝毫没有夸张的成分,两个人蓬头垢面、东倒西歪的躺倒在地上,根本瞧不来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