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盈_槐浔【完结】(125)

  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血痕层层交叠,看不出哪一个是新伤,哪一个又是旧痕。

  两个人的脸都埋在地上,薛晚盈瞧不见长相,只得回身问卫牧尘:“他们是何人?”

  卫牧尘眼底一片清明,眼下的乌青在阳光下看着也淡了不少:“你应是见过。”

  “我见过?”薛晚盈不解的反问。

  卫牧尘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良钺,良钺接收到眼神,快步上前,蹲下,两只手分别提起两个人的头发,硬生生的将人薅起。

  气息再微弱的人,也无法忍受如此生猛的拽头发手法。

  两个意识不清的人先后睁眼,嘴里发出痛苦的“嘶嘶”声,身子扭动想要摆脱宛如“头悬梁”一般的酷刑,可刚一有所动作,身上的每一处伤痕都在痛苦的叫嚣。

  他们不敢再动,拼命抬头伸长脖子,缩短头顶的距离,试图减轻一点点的痛苦。

  这样一来倒是方便了薛晚盈,因为他们二人的脸正无比清楚的暴露在外。

  卫牧尘似乎是特意交代了避开他们的脸,因为他们的脸上与身上相比就幸福多了,只有红肿而已,不影响辨认长相。

  薛晚盈站在原地,微微倾身,压低视线仔细辨认。

  两个人,一人陌生,一人熟悉。

  熟悉的人,前段日子恰好给她留下不小的印象,可以说是极为深刻。

  毕竟她逃离京都失败的一大原因,就是因为他!

  男人嘴角的一颗硕大黑痣分外显眼,在有些青肿的脸上尤为明显,此人正是护送她上山的护卫之一,也是当时与十七叫嚣、挑事的主力,薛老夫人身边的护卫。

  但他怎么被卫牧尘手下的人抓到,还打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黑痣男人透过青肿的眼皮,看清对面之人的长相,他垂下眼,动作剧烈的闪躲着,不敢和薛晚盈对视。

  黑痣男人像是脱离水中濒死的鱼一般,捆成粽子一样的双脚不断地扭动和挣扎,似乎前方是什么刀山火海,想离的越远越好。

  黑痣男人的‘求生欲’爆发,良钺险些手滑,被他挣脱开。

  良钺不耐烦的踹了一脚,黑痣男人才停止挣扎的动作,但依旧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一眼。

  薛晚盈见状挑了下眉,他,这是在心虚?

  黑痣男人不顾头皮的剧痛,一个劲的闪躲。

  怎么可能不躲啊!

  本应该葬身在火海中的人,现在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他眼前。

  谁知道是人还是鬼?

  是不是来找他索命的?

  薛晚盈向前迈了一小步。

  黑痣男人余光瞧见后,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杀你!”

  “不是我杀你的!”

  “你放过我,放过我,我、我还救火了!”

  “我在救你!”

  良钺再次狠狠踹了一脚,用了狠劲,这回黑痣男人痛的没有力气再大喊大叫了。

  薛晚盈面容平静,仿佛没有听见黑痣男人的叫喊一般。

  卫牧尘见薛晚盈直起身子,知道她心中已有了定论,问道:“认识吗?”

  薛晚盈紧盯着落在对面的两人,缓慢点头,抬手指着黑痣男人:“他,是那日护送我上山的护卫之一,另一人没有印象,多半是第一回见。”

  卫牧尘朝良钺摆手,良钺略显嫌弃的松手,失去抓力的两人“咣当”一声径直砸回地面。

  良钺拿起手帕擦了擦沾上血污的手指,擦干净后才翻出怀里叠放整齐的供状,摊开递至薛晚盈的面前。

  薛晚盈看着密密麻麻的字,心中疑惑,不知要作何举动。

  她认出,这是一份供状。

  既然是供状,上面写着的必然是有罪之人的陈述。

  罪人,貌似已经就在眼前了。

  陈述的又是什么?

  黑痣男人刚刚已经交代了大半,差的是关键的细节。

  薛晚盈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卫牧尘看出她的犹豫,先一步伸手接过,又递了过去:“看看,我保证你会有兴趣的。”

  薛晚盈默默看着卫牧尘,看向他的眼睛深处,似乎是想透过那双漆黑、沉静的双眸,看破他的真实想法。

  深渊一般的黑,又如何能望到尽头。

  事到如今,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不在薛晚盈的预料之中,但桩桩件件都在指向同一件事。

  她无比清楚良钺最近在调查什么,黑痣男人被抓,无疑是和上善寺失火案有关。

  黑痣男人是薛老夫人身边的人。

  如果真是他做的,背后主使是何人已经显而易见。

  妄图治她于死地的人,就是身边唤了十八年祖母的亲人。

  一切会是多么的荒诞、可笑!

  轻飘飘的一份供状,上面的内容却从不会轻松,有的是残忍、血淋淋的真相。

  不看,真的能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吗?

  在火中的痛苦,濒临死亡的绝望,后脑的伤痕,每一处都无法轻易抚平、忘记和原谅。

  若卫牧尘没有出现,她真的会葬身在上善寺,尸骨无存。

  薛晚盈闭了闭眼,长舒一口气,将内心的最后一丝温情一并消散。

  再一抬眼,薛晚盈只是薛晚盈,不属于薛府,而是属于她自己。

  她接过供状,一字一句看了起来。

  直面真相的那一刻,没有想象中的痛苦,她反而是平静的。

  无法言说的一段经历,供状上的文字仿佛活过来了一般,薛晚盈都可以在脑海中寻到相同的场景。

  自从侥幸被救出来了后,她一直在避免回忆在大雄宝殿的经历,除了刚醒的问话外,那是她唯一一次的回忆。

  她甚至在听说大雄宝殿尽数烧成灰烬的那一刻,心中竟然升起一抹庆幸。

  全部消失了,代表不用她在做些什么,时间久了,记忆也顺理成章的在她脑中渐渐淡忘。

  可是,在面对这份供状之时,模糊不清的记忆又变得如此鲜活。

  而薛晚盈,要比她想象的还要勇敢。

  供状的内容很是详尽,前面交代了作案的过程,也是计划杀死薛晚盈的全过程。

  黑痣男人名叫陈平,另一个男人叫陈安,两人是同胞兄弟。

  黑痣男人因为家中贫寒,被卖入薛府为奴,后因手脚麻利,经杜嬷嬷选中在薛老夫人的青水间做事。

  陈安是两个月前进京的,他在乡下经媒人介绍相中了一人,日子都选好了,但是女方家中要求太高,陈安手里没有银子,便想到陈平。

  可陈平不过奴仆,手中的月奉少之又少,哪里还有多余的钱财再给陈安了。

  在陈安的软磨硬泡之下,陈平不得已四处借钱,磨破了嘴皮子收获也不多。

  就在两兄弟焦头烂额之际,雇凶之人主动找到陈平和陈安。

  那人异常大方,出手就是金子。

  他们哪里见过金子啊,一点犹豫都没有便应了下来。

  陈平在薛府多年,在薛老夫人身边做事,见过他的人太多。

  可陈安不一样,他刚来京都,接触之人少之又少。

  不过一无名之卒而已,几乎无人注意到京都城内多了一个他。

  他们两个人分工明确,陈平负责吸引上善寺所有僧人和护卫的注意,最好只留薛晚盈一人独处,这样方便下手。

  所以陈平才会在十七想让他们留在山脚时反应那么激烈,到了山上也恶意挑事,故意闹大到把住持都召了过去。

  总而言之,陈平的任务顺利完成。

  薛晚盈被独自一个人留在大雄宝殿,陈安抓住机会,悄悄接近,用木棍狠狠打在脑后。

  他们在行动之前,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专门问了大夫,伤到哪里最容易致命。

  大夫虽然怀疑他们的目的,但在钱财的诱惑之下,秉承着‘拿钱办事’的原则,倒也分外详尽的交代清楚了。

  答案无疑是心口和脖颈,一刀下去,百分百毙命。

  但是陈安胆子小,不敢动刀。

  最后退而求次的选择了用木棍全力打击后脑,大夫说了,只要力道足够,角度正确,也会打死人的。

  至于放火一事,陈安事前并没有与陈平商议,所以当陈平看见冲天的火焰时,着实被吓了一跳。

  这一点在陈安的供词有做出解释,据说是雇凶之人,反复交代,务必要确保薛晚盈死在上善寺,绝不可以从山上活着下来。

  陈安哪里做过杀人之事,耗尽全部的勇气也只能挥舞出一棍子。

  他提前向大夫请教过了,可是真当实行的时候,脑海一片空白,忘了应该打在何处。

  陈安紧张的手也抖,见薛晚盈似乎要转头,吓得他木棍都险些从手上滑落。

  一旦转头,他就暴露了。不能再犹豫了,他闭着眼睛握紧手中的木棍全力挥出。

  等再次睁眼,薛晚盈已经躺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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