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渺怔然瞪着面前男子,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脑中一片混乱。
“那人,我曾见过一次。不是官宦人家的郎君,倒像个游侠儿……像你一样的,身手敏捷。我还记得那夜,他跃墙来会六娘,被十多个府卫用弓.弩伏击,竟是分毫不曾伤及……
所以我一直害怕……怕你的身世瞒不住,怕被圣上看出破绽,怕你去到安氏那样的人家、会变得越来越像你的亲生父亲……”
“这个女娃娃跟那姓柳的小子一样,也能脉门自行闭气归谷!师父见了这娃娃,肯定欢喜!”
……
脑中飞驰乱窜的声音,牵扯得一颗心咚咚狂跳。阿渺只觉得眼前发黑,随即后退一步,逃也似的转身就走。
“站住!”
祭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语气带着一丝艰难的紧绷,仿佛他自己比阿渺更想立刻逃离。
“你……你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世,就不该认贼作父。当年萧景濂无耻觊觎,逼迫你母亲,我未能亲手杀他,已是抱憾!你如今长大成人,又有一身本领,合该趁早离开那等肮脏之地。皇族世家里皆是为权力而活的冷心人,不惜旁人苦痛、不顾百姓存亡,你不会想活成那个样子。”
阿渺腿脚发滞,嘴唇也在哆嗦,一字字回答得僵硬:“我想怎么活,你如何知道?你若再出言辱我父皇,我便是拼出性命,也不会放过你!”
祭酒沉默住。
好半晌,苦涩一笑,自言自语般地低低叹喟了一句:“六娘啊六娘,你可真是恨毒了我罢……”
四周一片寂静,风吹在残破的窗纸上,发出凌乱的沙沙声。
祭酒望着阿渺的背影,缓缓开口道:“好,我不管你。这次萧劭北上凉州,定是会去见你母亲,她如今已是祈素教内数一数二的人物,等你见到她,应该会愿意听她的话。”
阿渺心中惊疑交错,然而一开口,堵塞喉间的情绪先一步蜂拥而出:
“谁会听她的话?我根本就不认识她!我的阿娘早就死了!她葬在萧氏的皇陵,跟我父皇在一起!”
说完,拔腿就跑。
客栈之中,高序正因为跟丢了阿渺、匆匆返回向萧劭请罪,却不料公主比他早一步从回廊的另一头现了身,面色苍白、神色凄惶。
萧劭听到高序的问礼声,快步走来,瞧见阿渺的模样,心头骤紧,抑着语气问道:“怎么了?”
他扶着她进到屋内,正要传令找医者过来,阿渺却猛地一下子扑进了萧劭的怀里,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五哥!”
萧劭措手不及,愈加担忧,急问道:“怎么了阿渺?受伤了?”
阿渺摇了摇头。
萧劭示意高序退下,自己试着拉开阿渺、查看她的状况。但阿渺抱得死死的不肯松手,绕到他背后的双手甚至交握着,就跟小时候撒娇耍赖时一样……
上一次被她这样抱住,还是她刚从天穆山偷跑出来、悄悄找进了沂州王府里的时候。
那时,他已经有两年没见过她了,最后一次的相见也只是在船头的匆匆一顾,连彼此神情都不曾看清。于是那晚重逢,记忆里还是小女孩的她,仿佛突然之间变了模样,抽高的个头、婀娜的身形,猛不丁地扑进他怀里将他紧紧抱住,明明还是跟小时候如出一辙的举动,却令得他不由得心如擂鼓,慌乱地将她拉开了些……
萧劭无奈地低下头,声音温柔,“到底怎么了?真的没受伤?”
阿渺听他语气变得温柔,愈发难过起来。好像自从上次从建业回来,她跟哥哥的关系就一直处在反复的冷战之中,一两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都能随时莫名其妙地触怒彼此……
“我要是真受伤了,哥哥会关心我吗?”
阿渺侧过头,把眼泪压进萧劭的衣襟里,“哥哥会不会又只说,谁让你不听话、谁让你乱来?凶巴巴的,拿眼睛瞪我?”
萧劭闻言沉默,半晌,莞尔道:“我有那么凶吗?”
他缓缓抬起手、抚到阿渺背上,却又唯恐自己情难自控,只敢松松地揽着她,“你以为我愿意跟你怄气?每次跟你怄气,我都难受的不得了……”
“我也不想跟哥哥怄气,是你非要……”
阿渺咬住话头,蹭了下泪痕,慢慢伸出右手,“那我们现在拉个勾吧,像小时候那样。”
萧劭笑了笑,松开揽着她的右手,与她小指相勾,“好了,以后都不再怄气了。”
“不是这个。”
阿渺勾着萧劭的小指,仰着头,殷切而认真地望着他:
“是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都得是我的哥哥。”
作者有话说:
哥哥:明天真的是七夕吗?
第122章
萧劭身形僵住,继而抽开手,“这是什么话?”
阿渺见他如此反应,心中悲戚骤盛,想起之前柳祭酒的话,情绪翻涌交错:
“哥哥为什么非要我去认那个生母?就因为她是祈素教里厉害的人物,所以要拿我去交换是吧?”
萧劭面色骤沉,“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刚才那些人是……是祈素教的。我在霜叶山庄就跟他们交过手。”
阿渺从萧劭身前挣脱出来,抬着泪光盈盈的眼眸望着他,“他们说的是真的是吧?那个殷六娘,也是祈素教的,对吧?”
萧劭也看着她,目光中神色万般复杂纠结。
阿渺见此情形,霎时落下泪来。
她太了解萧劭,了解他长久以来的志向与野心,为了拉拢到譬如许落星那样的人,他可以连从前的仇怨都不计较,如今为了招揽祈素教,他又会……舍弃掉什么?
“哥哥可知这样做意味着什么?从小到大,我都把哥哥看作最重要的人……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世上最亲密的兄妹……”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的五哥,有一天会愿意割舍掉这份羁绊!
萧劭将阿渺的一字一句听得清晰,心像裂开了一道缝隙,那些苦苦压抑至深处的情绪几欲冲撞而出。
他没有想过,被她误解会是如此的难受,而面对那样的误解、连开口解释的勇气也拿不出,更是回肠九转的痛苦。
天知道,他有多想割断这名分上的羁绊,可又有多害怕一旦这样的羁绊被割断,他便什么都不再是!
不是没有试过克制、试过隐忍,试着将心底那些不知何时而生的禁忌情愫撕扯搓揉成她想要的感情。若非如此,他不会放手让她高飞、不会放手让她远离、也不会想方设法地把她培养成能与自己比肩的大齐长公主!
可她去了建业,他的心,就空了。
等到她回来了,带着其他男人写的信、又当众人认下跟安思远的婚约…… 心思变了、眼神变了,对他的隐瞒遮掩也越来越多……他的心,就更空了。
空的发慌,空的痛楚。
夜深人静一个人的时候,他也会想,若是他不曾把她留在天穆山,若是他看着她在身边一点点长大,那会不会……他如今对着她、就会和对着嬿婉的感觉一样,有些身为兄长的包容,也有些身为兄长的严苛,会讨厌她的任性与执拗,也会衷心希望她得到一个好的归宿。
他会骄傲于她的美丽,却不会生出那些阴暗而难堪的渴望,会揶揄她情窦初开的模样,却不是心如烙铁炙烤般的嫉妒痛苦。他会快乐多一些、难受少一些,还能心怀坦荡地拥抱她,告诉她无论你的亲生父母是谁,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
“你不必把我看得那么重要。”
萧劭凝视着阿渺,艰难出口:“世上最亲密的关系怎会是手足?将来你的夫君,难道不比哥哥更重要?”
他的心微微颤抖着,视线里翻搅着隐蔽的祈望,盼着她能听懂这话中的含义,盼着她能明白他和她未必只能是兄妹,盼着她……说他无论如何都会是她最重要的那个人。
然而阿渺却被自己解读出的推诿刺痛,流着泪道:“夫君是爱人,哥哥是亲人。跟夫君在一起顶多就觉得开心,可只有跟亲人在一起才能觉得安心。”
她是在何种不堪的情形下被孕育出来的孩子,又该是怎样地被亲生父母厌弃甚至憎恶过?以至于他们明明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却从来不闻不问;以至于当年他们效忠的祈素教勾结陆元恒血洗建业皇城,要取的、也包括她的性命!
那种已经被生身父母抛弃过的自卑与彷徨,她真的,没有办法再重新承受一回!所以哪怕明知自己不配拥有阿娘的爱、不配拥有哥哥的爱,她还是竭力全力地想要留住这份此生唯一所知的亲情!
萧劭下意识地抬了抬唇角,却被溢满的苦涩与自嘲瞬间压回。
亲人?安心?
这,就是她给的答案。
这么多年了,她眼里能看见安思远、能看见赵易,甚至跟仇人的儿子都可以“两情相悦、目成心许”,为什么就偏偏看不见还有一个他?
长久以来的相依为命、颠沛流离,他一直是她的守护与倚靠,而她也一直是他的勇气与信念,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对彼此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