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世上,终究却会有另一个人,比起自己,对她更重要。
他们会携手一生,亲密无间,生儿育女,白首不离……
心口处,有熟悉的剧痛蔓散开来,如蛆附骨、来势汹汹。
萧劭后退几步,撑着榻沿,坐到了软榻上。
阿渺瞧见萧劭面色遽然煞白,惊惶起来,刚才的争执与怨愤顷刻抛诸脑后,跟过去急道:“哥哥怎么了?”
她伸手想去探查萧劭的脉像,却被他避了开来。
“叫高序进来。”
萧劭气息艰涩,短短几个字说完,额角竟已浸出汗来。
高序匆匆而至,一见萧劭状况,立刻反应过来,去案上的银匣中取了药瓶,倒水侍奉萧劭服下。
之前得知阿渺归来、一直守在门外的嬿婉,也跟了进来,望着萧劭,紧张的手足无措:“这是……怎么了?”
蛊毒之痛,剜心蚀骨。
纵是萧劭再如何隐忍自持,也免不了脸上血色尽失,呼吸错乱。
每隔十五日的发作,以往总会有些先兆,今日或是心痛得太久,竟是未曾觉察。
阿渺焦急凑上前,问高序:“哥哥到底是怎么了?是受了内伤吗?”
见高序回避不答,又伸手去握萧劭的手腕,“若是内伤,我会真气导引之术,用内力……”
萧劭甩开阿渺的触碰,“你出去。”
他不能让她探出端倪,不能让她知道为了帮她解蛊,他和她、曾以怎样亲近的姿态相处过。
那是印在了他心上的一抹朱砂、藏进了灵魂深处的一段欲念、融入了夜夜梦境的一世旖旎,却偏偏……会是让她避之若浼的噩梦与耻辱。
因为她要的,只是亲人。
阿渺被萧劭这样斩钉截铁地拒绝,愣愣地退到了一旁,指尖蜷进袖中,脸上的苍白之意比萧劭好不了多少。
萧劭沉默地移开视线,转向嬿婉:“你……能留下帮我煮点茶,可好?”
嬿婉怔了下,紧接着有欣喜的光采自扬起的嘴角、转入明眸之中,迅速地点了下头,“好!”
她七手八脚地取过隔架上的风炉和水壶等物,摆到桌案上,专注地张罗起来。
高序朝阿渺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引领她退出屋子。
阿渺看向萧劭,见他目光始终追随着嬿婉的一举一动,心中渐渐领悟过来,再不好开口留下来打扰,默然片刻,旋身跟着高序出了屋。
门扉闭合,萧劭苍白的面庞转向那道姗姗离去的背影,幽黯的墨眸、一瞬寂然。
屋外,高序向阿渺行礼请示:
“公主可要属下护送您回客房?”
阿渺摇了摇头,估摸着自己没法从他口中问出些有关萧劭病情的事,“不用,你去忙你自己的事吧。”
她独自转过回廊,朝着内院的方向走去。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阴暗下来,乌沉沉的暮云压在屋檐墙顶。
厢房连着后院的纱窗上,映着客房里嬿婉来回走动的身影,先是在案前拿起了一盏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去了房间的另一头,然后又匆匆地返回,手忙脚乱地往茶釜里加着什么……
阿渺望着纱窗上映照出的影像,默默地弯起了嘴角。
大概,哥哥身边最需要的,就是像嬿婉这样的女孩子吧。
热情,活泼,积极、明媚。谁又能,不喜欢呢?
她甚至能想象,哥哥此时含笑看着嬿婉,目光温柔、情意缱绻,以至于先前跟自己争吵的那些不愉快,也都烟消云散了……
难怪他会说,世上最亲密、最重要的,是将来要携手一生的那个人呢。
阿渺垂下头,看着脚下的石子路,慢慢走到园墙旁的柳树下,坐到了石凳上。
北方的春夏,总是比南方来得迟些。建业城里的柳叶早已濯濯深绿,这里的柳树还是新枝柔软的随风婀娜,时不时地轻轻拂过她的肩头发丝,又瞬间落下。
她垂眼望着地上柳枝的影子,觉得心里像是绵绵地塞满了柳絮,却又空飘飘的一片孤寂。
脑海中,像是有久远而深藏的声音,轻轻地、毫无征兆地,窜了出来 ——
“要是让我跟自己不在意的对象成婚,肯定是为了让家人得到利益,哪儿有反过来的?”
“那是你心里自卑,怕被家人遗弃。”
“若非内心自卑、害怕被抛弃,又何必过分取悦旁人?”
“也许……是炉火特别温暖的缘故吧,听到锻铁的声响,也会莫名地觉得心安。”
“那个时候,我的整个世界都是黑暗的。”
“因为害怕被抛弃,我一直努力成为他们心中理想的儿子和弟弟,纵然那样得到的爱并不纯粹……我只是,一个人孤单的太怕了……”
……
阿渺抬了抬眼,却发觉自己的眼眶里不知何时已沉甸甸地蓄满了湿意。
柳叶夹着清凉的夜风,触过她的面颊,被她伸手捉住,挡在了自己脸前。
另一只手,搁着膝头,在园墙投映出一个小人模样的影子,微微晃动了一下脑袋。
“萧令薇姐姐说,她其实……也很怕孤独。”
四周,空荡荡的寂静无声。
只有微风悄声掠过,带出了低低的一声叹息。
第123章
尉迟坚带来接应的队伍,很快抵达了客栈。
听完军务汇报,又考虑到之前祈素教的偷袭行刺,萧劭身体稍稍恢复,便决定连夜出发、尽快赶往凉州。当中涉及到的诸多顾虑与考量,阿渺是在路上方才逐渐知晓了解清楚。
正如嬿婉所说,北疆现在的局势,十分微妙。北有兵强马壮的柔然,西有坐拥二十万精兵的周孝义。几个月前萧劭初访凉州,因为双方在条件上的拉锯、最终只和周孝义达成了暂且休战的约定。
而眼下南朝陆元恒眼伤痊愈,据传已纠集了八十万大军,分两路攻打洛阳与建业。单靠留守江北一带的五万北兵,根本无法与之抗衡。萧劭若想要尽快调遣北疆的援军南下,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跟周孝义达成盟约!
政务上巨大的压力,迫使萧劭不得不将注意力集中到接下来的难题上,一路上都在跟尉迟坚等人商讨对策。阿渺则和嬿婉打马跟行在队伍后方,因为赶路匆忙,也没有多少工夫交谈。兄妹俩之前争执的那些话题,亦因此暂时搁置。
两日后,风尘仆仆的一行人,驶抵了凉州的主城西平。
驿馆的官员上次已和萧劭等人熟识,将众人请入馆内、各做安排,少顷,安平王府内就有人前来通传,说周孝义在府中设下酒宴,恭请魏王一行赏光赴邀。
和尉迟坚同来的将领郭玄明,闻言有些担心,对萧劭道:“上次来凉州跟周孝义谈得并不算愉快,今次明知我们有求,却突然这般殷勤,该不会……是想搞一出鸿门宴吧?”
萧劭沉吟片刻,神色泰然,“此时杀我对他并无好处,倒是有可能想趁机为难一番、出一口怨气。若是如此,我受下便是。”
他让尉迟坚安排下接应的部署,带着阿渺等人,登车去了周孝义所居的安平王府。
周孝义出身中原末等士族,祖上靠着军功起家,原本一直是为齐国戍守北方边境、抵御柔然的护国将军,到了周孝义这一代,更是被萧景濂封为了凉州都督。但之后因为朝廷与主君的昏庸,边关地方官员贪残无度、贿赂公行,导致关中灾民年年被侵吞赈济,周孝义所管辖的凉州境内百姓生活亦是苦不堪言。
一开始小范围内的暴动,逐渐扩散成规模更大的兵变,到了最后,周孝义索性顺应天命民意,举兵起义,发布讨帝檄文,叛出了大齐。
叛离之后,他没有采纳麾下将领的建议称帝,而是选择了以安平王的名号,统治一方。如今所居的安平王府,其实也就是从前的都督府,武将风格明显,窗牗门户亦俱是简单。
萧劭一行被府中管事引领着,穿过前院宽大的练兵场,沿着侧廊,行至宴客正厅。
正厅周围的庭院与高台稍显华丽,阶侧两边各立着一座双目圆睁、龇牙咆哮的青铜狮兽,甲胄齐整的凉州士兵沿阶而立,姿态肃穆戒备。
入到正厅,只见堂内已坐下了不少人。当中主位之上,一身褐色锦袍的周孝义手握酒盏,正与左右宾客觥筹交错。见到萧劭入内,他迟疑一瞬,起身将萧劭携手引于身侧,临案而坐,笑道:
“适才我正与颜将军说,上次魏王殿下来凉州,还不曾尝过我西北的烈酒。此番来得正好,刚好赶上一批好酒出窖!”
郭玄明与同行而来的阿渺和嬿婉,也被引入了宴厅。郭玄明上一次便跟着萧劭来过凉州,倒也并不拘谨,上前拜见行礼道:
“安平王。”
跟在他后面的嬿婉,却腰身挺得笔直,颇有些紧绷踌躇。
她父亲安锡岳与凉州交战九年,期间战死的风闾城将士不计其数,且周孝义是齐国的叛臣、而她却是萧喜亲封的郡主,要她拜见周孝义不难,但要她也像郭玄明那样、恭恭敬敬地叫一声王,她可有些不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