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_西朝【完结+番外】(177)

  萧劭移开视线,举杯饮酒,一时间,辨不清口中滋味是苦还是涩。

  夜宴结束,宾客拜辞,侍官上前传下口谕,将淮南郡侯陆澂请去了朱雀台觐见圣上。

  阿渺回到寝宫,换了寝衣、躺在榻上,却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睡。

  五哥愿意启用陆澂,她理应是高兴的。

  可回想其今日跟那人在御舫上的对话,有忍不住觉得有些怨怼。

  口口声声不想跟她再有什么牵连、连小舟都不愿意去探望的冷心家伙,她凭什么要关心他的前程?

  但是……听五哥的意思,凉州和北疆局势关系到嬿婉入宫为后的大事,作为嬿婉的朋友,她理应又还是必须关注这件事的,对吧?

  阿渺在榻上思想斗争了许久,终于说服了自己,掀衾而起,撩帘穿上鞋袜,小心翼翼推开窗户,跃了出去。

  她的轻功本就是当世无双,在岛上经历海啸之后,为防再次陷入水下窒息的险境,又特意苦练了近一年的龟息功,此刻屏息而行、亦身轻如燕,半点儿声响都不曾发出。

  阿渺一路穿庭过墙,避开戍卫最严密的路线,抵达朱雀台下,抛出冰丝链、借力上了阁旁高树,再连番几个纵跃,落在了阁檐一角。

  书房之中亮着灯,廊下高序领着禁卫驻守四面,阿渺避开巡视,跃上檐梁,将身形倒悬至窗外阴影之中。

  屋内的谈话声不大,她凝神细听,断断续续捕捉到了一些内容 ——

  “三省六部的官员,行事保守……朕推行新政,用人必不拘于出身……”

  萧劭听上去语气平和,并没有任何动怒的迹象,阿渺稍稍放下心来,听他又继续说道:

  “你的表兄王迴,并非极刑而死……当日赵白瑜领兵围剿海船,他或许是见大势已去,便令人将自己扶靠到船舷之上,站立着受箭而亡。朕恨他逼迫阿渺,将其尸身抛入鲨群,凌迟之说,只为震慑对手……皇祖母一向喜爱王迴……朕也会补偿王家……”

  陆澂的位置离窗户更远一些,声音十分低微难辨:

  “……若非乱世……命运皆会不同,权势荣耀的争夺虽难避免,但无妄流血之事终是可瘳……天下……不单只是北疆争斗止息……”

  阿渺将手扒到梁柱上、竭力靠拢了些,却又担心让耳力极佳的陆澂觉察到自己,屏息凝神,听得艰难。

  萧劭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才智实不亚于许相,此番凉州之事托付于你,朕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顿了顿,又缓缓道:“朕这样做,也是为了阿渺。让你去凉州,亦是她极力赞同的。望你勿要辜负她的一番心意。”

  阿渺攀着梁柱的手指,差点滑落下来,身形一歪,赶紧撤力回跃,回到了阁檐上。

  为了阿渺?

  她的心意?

  五哥这话……

  是什么意思呀?

  阿渺在檐上稳住身形,手摁向胸口,怔怔地睁着眼。

  她太了解萧劭,知道他不会轻易为了任何人而改变自己的想法,所以从前不管是想为白瑜求情、为曹氏的孩子求情,还是为萧令露的身不由己而心生过怜悯,她都从来不曾向萧劭开过口。

  至于陆澂……

  除了留下他的性命,她亦不曾求过其他。

  但五哥……分明是要为她作出让步了?

  阿渺思考着那样的意味,一时觉得触动,一时又有几分窘迫。可也许五哥那么说,只是提点陆澂别心生叛意呢?

  她心中思绪缭乱,纠结难辨,如此过了不知多久,忽听得书房的房门一声轻响、由内打了开来。

  姚昌远引领着陆澂从屋中行出,躬身说了几句送辞之语。

  少顷,几名禁卫上前引路,带着陆澂朝台下走去。

  阿渺迟疑片刻,飞身跃出,沿着来时的路径,从树上跟了过去。

  此时已近四更,月色清凉,禁卫选择从临湖的林荫道穿行至南宫巷,徐步前行的身影在石子路上与斑驳的树影交叠而过。

  阿渺跟了一阵,忽觉有些丢脸。

  她这样跟着他算什么?

  若是想打听凉州之行的细节,直接去问五哥不就好了?

  难不成现在要打晕禁卫、上前质问,摆明告诉他自己刚才一直在朱雀台偷听吗?

  正犹豫间,忽觉树下人影一顿,紧接着咚咚数声,几名禁卫同时栽倒在地、再无动弹,手中的风灯也瞬间灭了光亮。

  阿渺心下一惊,朝下张望,却只见叶荫层层,一片黑暗,正欲跃下查探,却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幽幽响起 —

  “你可真是给我们雁云山长脸啊,无瑕。”

  陆澂语气恭敬:“师父。”

  雁云山的冉红萝?

  阿渺屏息收气,既想朝下看个仔细,又怕惊动了对方。

  冉红萝语气刻薄,“你还记得我这个师父啊?你在东海寻死也就罢了,却偏生要跟着天穆山的那个丫头一起死,你知不知道给我惹了多大麻烦?”

  阿渺曾听赵易简短地提过,白瑜因为自己的“死”愧疚不已,知晓萧劭在海上搜寻生迹后,曾回天穆山找过卞之晋帮忙,希望武功绝世的他也能施以援手。卞之晋得知阿渺出事,自然急得不行,可惜身为去北疆接个人都能走迷路的路痴,下山不久后,就失去了音信……

  冉红萝继续说道:“卞之晋那个死贼,跑上雁云山来,说他师妹被你逼死了,要替她讨还公道。”

  她声音渐转幽怨,“我二十多年没见过他了,谁知他如今竟老成了那幅丑模样……亏得我心心念念这么些年,白白浪费时间牵挂着他,如今感觉自己像是做了笔亏本的买卖,想死的心都有!”

  陆澂沉默一瞬,缓声道:“原来卞前辈这么些年一直躲着师父,是怕您嫌弃他。”

  “是吗?”

  冉红萝若有所思,末了,哧声一笑,“那个死蠢贼!倒也是你才能懂他心思……小时候明明就是个聪明又漂亮的孩子,却总是自卑自闭、觉得配不上任何人……师父教了你这么多年也没能让你有些长进!白费了给你取的名字!”

  她顿了顿,又道:

  “今日既然见着了,便随我回雁云山吧!你如今的境况我也了解一二,没必要留下受辱!可惜那姓萧的皇帝跟映月师叔有些交情、身边还有师叔的高徒和亲弟弟在辅佐,我不好与他起冲突,不然今夜的毒就直接下给他了!”

  陆澂闻言未语,继而道:“师父请回吧。弟子刚许下了承诺,此后会效忠萧氏皇廷,绝无二心。”

  冉红萝愣了下。

  “效忠姓萧的?效忠他什么?那他以后让你杀你爹,你也去?你这个傻孩子,人家多半是在利用你!”

  “利用也好、折辱也好,却也是我唯一的机会。”

  陆澂轻声道:“师父不必替弟子担心。”

  冉红萝追问:“他让你做什么?”

  陆澂道:“去凉州,帮他试探一个人。”

  冉红萝对朝政知之甚少,行事依循的是江湖路子,问道:“试探一个人,为何偏偏让你去?”

  陆澂听懂了师父的质疑。

  “一则,要试探的那人,疑心重、身边戒备甚严,我的身份和处境,有接近他的理由。二则……”

  他有些沉默下来。

  冉红萝催道:“二则什么?”

  “二则……应该也是想试探弟子。”

  冉红萝想了想,理清过来,“试探你会不会趁机反叛?”嗤笑道:“弄这些弯弯绕绕的……我要是你,就偏反给他们看!姓萧的何德何能,竟敢驱使我冉红萝的徒弟?”

  陆澂语气淡然,“弟子并非受其驱使,是心甘情愿想要去的。”

  “心甘情愿?”

  冉红萝啧啧起来,“看样子,我一路上听到的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了?你跟那萧家小公主流落海岛什么的……难怪小时候就看你整天摸着那只金蝶,刚拔了蛊就要去江北寻人家!你就是个傻孩子,人家哥哥当着满朝文武折辱你、那丫头也没帮过你什么,就你巴巴地跑去给人鞍前马后!那丫头可是天穆山的弟子,又被卞之晋那个死贼教养长大,看着就跟他一样冷血冷性、没有良心!”

  陆澂静默了片刻,语气柔软而坚定,低声道:

  “她很好。好到从小到大,弟子只要想到她、就会生出不曾有的勇气,好到只要看到她,就渴望变得更好、成为能与她匹配的人!弟子想要留在她身边,哪怕屈膝求降也好、鞍前马后也好,即使依旧只能远远地看着她,也总好过再见不到。”

  顿了会儿,又道:“她因为安思远的死,一直怀有心结。弟子愿意去凉州,也是想要彻底平息北疆之乱,解除她心中的不安与愧疚。若非如此,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将安思远的事放下。”

  “所以你刚才说什么,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冉红萝对朝权争斗之事没什么兴趣,想到自己的高徒竟然被天穆山的丫头给收去了,委实咽不下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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