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落星暗忖萧劭的打算,一时辨不出个中指向,但这位主上一向心思深沉,倒也由不得他猜透……
这时,侍官再度入内,小心翼翼地催促着圣驾起行。
萧劭看了眼窗外暮色,起身出门。
高台凭栏处晚风阵阵,台下湖畔的碧树叶波翻涌、簌簌声响。
许落星跟出门来,踌躇了下,决定有必要在夜宴前敲定好下一步:
“陛下若是想好了,今日宴会上就可先下一道的旨意、甄选南方世家女入宫,且暂不提及安氏,让凉州以为陛下无意扶植风闾城,因而掉以轻心,方能伺机而行……”
萧劭聆听着许落星的谏言,视线却落向了高台下方的御湖。
湖面上夕光粼粼,一艘洒金画舫如同静谧的水鸟,徐徐划波前行。
船头处站着一男一女,因为隔得太远,看不清容颜,只瞧见男子身体挺拔、袍袖翩飞,女子扶着船舷,衣饰华贵,望着水面、微微垂着头。
两人并肩而立许久,像是有些沉默,直至男子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女孩蓦然而笑,发髻中晶亮的头饰在暮光中轻轻颤动……
末了,她侧头抬眼,望向对方,两人怔然对视,姿态缱绻,久久不曾分开……
萧劭收回目光,盯着飞檐角前幽密的树影,觉得天色好像又暗了几分。
许落星还在投入地分析着策略与布局,“……如此一来,陛下就能彻底稳固住北疆的防线。陛下……以为如何?”
萧劭回过神,沉默一瞬。
“去办吧。”
第148章
流光阁的宴会场地绕水而设,舞乐的露台设于水中,宾客则环池而坐,女眷的席位前又有垂纱相隔。
萧华音跟着阿渺入到殿内,由女官引去了令露的席位处,据后案而坐。
令露手执绢扇,眉头微蹙,侧目问道:“长生殿的宫人来禀,说你带着陆锦霞姐弟去见祖母了?怎么耽搁这么久?”
华音道:“从前我在建业,跟陆锦霞有些来往,她有事开口相求,我也不好拒绝。”
“她求你什么?”
令露语气苛责,“你少跟他们来往,他们父亲还在南疆呢。”
令露憎恨陆氏姐弟,不仅源于国仇家恨,更因为从前在建业被程卓算计失身的那一段痛苦经历。虽然那件事被阿渺压了下去,欺辱她的郑规后来也被萧劭处死,但嵌进了心头的刺却始终难以拔出。
华音不知令露所思,面色得意地凑近了些,低语道:
“你也听说了,萧令薇是跟陆澂一起被救回来的,今天在大殿上她又是那般反应,足见跟那人是有了什么苟且!陆锦霞大概也是知道的,所以暗地里让我想办法去‘偶遇’一下萧令薇。果不其然,萧令薇一见到陆澂,就跟着他单独聊了好长时间的话……”
令露抬眼望向对面,见一袭盛装的阿渺正被女官引领至毗邻帝座的一侧。
华音顺着令露的视线望了一眼。
“我冒这么大的风险得罪萧令薇,也是为了你。”
她又凑近了令露些,压着声,“现在朝廷里都在传,主上明年会推行新政、削减门阀手中的权力,到时候为了平衡各方面的势力,肯定会在你跟萧令薇的婚事上作考量。依着主上对萧令薇的宠爱,好的选择必然会留给她,那到时候,万一让你嫁给北疆蛮夷、或者平民庶族,你可怎么办?但如果萧令薇她自己败坏声名、惹得主上动怒,你的处境就又不一样了!”
令露听得心惊肉跳,觑了华音一眼,“你把萧令薇想得太蠢了。她可是当初连建业皇城都孤身闯过的人,岂能让你给算计了?”
“我又不找她打架!再说,她要真喜欢陆澂的话,我那也是帮她得偿所愿。你看看,今天陆澂在大殿上都丢脸成什么模样了,旁人避都来不及……就算他确实是位难得的美男子,但以萧令薇今时今日的地位,什么样的人得不到?我看她就是动了真心,都不怕引火烧身!”
令露摇了摇头,叮嘱道:“她再怎么胡来,都有皇兄护着她。而且瞧着皇兄的意思,像是打算将陆氏姐弟收为己用,所以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你可千万别再惹事了!小心触怒主上,皇祖母都保不住你。”
说话间,护拥着圣驾的禁卫踏上殿来,众人连忙起身跪地,恭迎行礼。
萧劭在主位上入座,神色平静,示意众人起身,吩咐侍官:“开宴吧。”
如今身为仅次太皇太后、宫中女眷地位最高者的阿渺,紧挨萧劭而坐,神色略有几分怔忡。
宫女奉上菜肴,萧劭选了几样阿渺喜欢的,让人放到了她的案前。
阿渺回过神来,望向萧劭,却见他举盏饮酒,似是被水榭上的歌舞吸引住了注意力,目不斜视。
酒过三巡,开始有宗亲与重臣起身上前,捧壶奉盏,来主位前向萧劭敬酒祝辞,说些冠冕之语。亦有善于投巧之人,借机赋诗兴怀、展露一番才华。
执掌吏部的何秀,之前在建业与阿渺打过交道,敬完圣上、又转至阿渺案前,躬身行礼道:
“殿下归京,乃是天大之幸事!臣的侄儿略通丹青,作了幅观音圣像想献与殿下,以庆佳时。”
阿渺想起那些民间传闻,不觉尴尬,“何大人有心了。”
何秀转头示意身后的年轻人,令其捧了画卷恭敬上前,呈与阿渺的侍女。
霜华将画卷在阿渺面前展开,见是一幅栩栩如生的南海观音像,笔法甚是精致。
阿渺点了下头,“画得挺好。”
何秀闻言激动起来:“殿下谬赞!臣这个侄儿年纪尚轻,刚进中书省领了个五品舍人之职,要再学习、再精进的地方还多着!”
转向侄儿:“何光,还不快叩谢殿下?”
何光俯身揖礼,“臣何光,恭谢殿下!”
阿渺抬起眼,见他二十左右的年纪,生得颇为俊秀白皙,揖在身前的手几乎跟袖口的白镶边一个颜色。
她吩咐霜华:“按例赏赐吧。”
何秀喜滋滋领着侄儿叩谢退下。
萧劭与奉盏前来的宗亲寒暄片刻,召来姚昌远吩咐了几句,很快,圣上下旨让许相擢选嫔妃入宫的消息,便在宴席上传了开来。
一时间,各路朝臣们心思涌动,聚首议论,原本打算来御前敬酒的人、也都纷纷转去了许落星的席位前。
阿渺也从雪影口中得知了消息,转向萧劭:
“哥哥要纳妃了吗?”
“嗯。”
萧劭握着酒盏,“既然你都能事事为祖母着想,我也应该做些让她老人家开心的事,不是吗?”
阿渺领悟着他语气,想起之前自己在大殿上维护陆澂的一幕,有些难堪愧疚,垂低眼:
“我今日,给哥哥丢脸了,是吧?”
萧劭移来视线,墨黑的凤眸中仿佛沾染了些酒意,幽黯深沉。
他凝视阿渺片刻,“你怎会给我丢脸?你现在是大齐最耀眼的明珠,满朝才俊都争相博你青睐,何秀的侄儿是贵族子弟里出名的美男子,刚才不也专程给你献画来了吗?”
阿渺怔了下,继而唰地红了脸,“他哪儿是给我献画?明明是献画给护国长公主的!哥哥都当皇帝了,难道还看不懂朝臣们有意讨好的那些招数?”
萧劭牵了下嘴角,“你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徐徐道:“你既能看懂这些,便当知你无需因为大殿上的事自责。我本就有意启用陆澂,羞辱他只为立威。你看这满殿各怀心思的朝臣,有出身显贵却无能力者、有好高骛远却只擅阿谀迎奉之辈,我连这些人都能够容下,又何至容不下一个陆澂?以他的才智,如能为我所用、效忠大齐,我也会像重用许落星那样,重用他。”
阿渺有些不可置信,“真的?”
“在吉令的时候,我就问过他是否愿为我所用,他没有拒绝。但那时,我还没想好要他做什么。太轻易的事,试不出他的忠心,太重要的事,我又有所顾虑。但如今也许有一件事,倒是适合他去做。”
“什么事?”
萧劭指尖轻触盏沿,缓缓道:“许落星谏言,要我尽快平息北疆的两虎相争、迎娶安嬿婉为后。我想先试探一下周孝义的态度,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反意。”
阿渺斟酌一瞬,“哥哥的意思是,让陆澂去试探周孝义的态度?”
周孝义如今投了大齐,女儿也在宫中,若有反意,定然守口如瓶。唯独陆澂身份特殊,又在洛阳公然受辱,由他去试探周孝义的口风,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
萧劭“嗯”了声,“我只是担忧,若让他去了西北,会不会放虎归山、给自己埋下后患?”
阿渺连忙摇头,“他不是那样的人。只要他答应了愿意去办,就一定会兑现承诺的!”
话说完,又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太殷切了,“我不是为他说话……我只是觉得,他的姐姐留在洛阳,他应该不会不顾及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