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远侯府的兵权虽被削,但安侯地位特殊、又曾教导养育过你兄长,有生之年该享有的尊荣不会减少。而如今天下一统,所有的权力集中到帝座之下,朝廷忙于休养生息、推行新政,今后数十年里,都不会再起什么风波。”
陆澂将朝局之事娓娓述过,低头看着怀中一直沉默不语的阿渺,良久,轻声问道:
“你是……舍不得离开吗?”
阿渺回过神来,“我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她根本无法想像,在经历了这些事、说过了那些话、撕开了父辈血仇的秘密之后,自己,该以怎样的表情再去面对五哥……
她伸手环住陆澂的腰,紧紧贴到他胸前,“我们马上就走吧。中原的事,我再也不想管了。”
有了映月先生施药相助,阿渺恢复得很快,到了第三日,人已经能下床活动如常。
因为之前昏迷的时候、就被送到了吉令船埠,此刻出舱便是面朝大海,一派的汪洋浩瀚、神气开阔。
就连心情,也不觉地畅快了起来。
送他们离开的海船,是一艘双桅的帆船,轻巧却结实,还能装下不少的行李。
到了离港那日,高序奉御命前来,指挥着士兵又送了些物件上船,说是主上赐下的礼物。
最大的一只箱笼里,装着阿渺小时候的那些宝贝,布老虎、布娃娃,还有从前在天穆山学武时,萧劭从北疆送去的泥偶、皮影……
另外一个像是首饰盒的匣子,造型很是精致。阿渺拿在手中,正要打开,却见高序将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唤了过来。
“小舟!”
阿渺欣喜地唤出声。
小舟已经过了周岁,胖嘟嘟的长大了不少,此刻被乳娘抱在怀里,睁大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阿渺。
才过了多久,这小子居然就认不出自己了?
阿渺上前逗弄着孩子,见他倒也并不认生,便伸手抱过,扭头看向高序,斟酌问道:“是主上,让你带小舟来跟我告别吗?”
高序行礼道:“主上给这孩子赐了国姓,叫萧行舟,跟董家再无关系。主上说,长公主若是喜欢,可将他养在膝下,若不想带走,末将就将他送回洛阳,让他以皇族身份长大。”
阿渺一瞬有些怔然。
半晌,她捏着小舟的小手,看向刚刚走到自己身边的陆澂。
陆澂明白她的犹豫,缓缓道:“你若觉得小舟跟着我们,会比留在洛阳更幸福,就带上他一起吧。无论你做怎样的决定,我都支持。”
阿渺想了想,转向高序,朝他点了点头。
高序见阿渺做了决定,也不再多言,抱拳退下。
“高将军。”
阿渺迟疑着唤了声,心里堵塞了许久的话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五哥……主上他,他可还好?”
高序慢慢转过身。
末了,朝岸上的方向看了眼,轻声道:“主上……此刻就在岸上。”
阿渺连忙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遥遥望见泊着舟艇的码头上,停着一辆印有皇族徽记的马车。
五哥……
海风潮湿,将一团团湿漉漉的水汽在空中击散开来,落入水面上一圈圈漾起的泡沫与涟漪中,顷刻消失不见。
高序领着士兵和乳母下了船,让人松开了固定船体的绳索。
风帆呜呜地张扬起来,带动着海船缓缓离岸。
小舟被巨大的白帆吸引了注意力,伸出手指,咿咿呀呀地唧咕起来。
陆澂抱过他,走到桅杆旁,一面调节帆索,一面跟孩子解释着。
阿渺立在舷旁,好一会儿,想起刚才被自己塞到怀中的匣子,取了出来。
匣子里躺着一支净白玉的发簪,簪头雕琢着一朵蔷薇花,五个花瓣自然舒展、浑然天成,而簪身上,镶嵌着一只展翅的金蝶。
簪子下,压着一张纸。她伸手将纸取出,在海风中慢慢展开。
纸页的两面,都是萧劭的笔迹。
字多的那一面,字迹稍微旧一些,写着“此生所归之处,悉尊萧劭之意,必无违背,以此为誓”。落款,是她亲笔画押的一个“薇”字、和朱砂摁出的手指印。
这是……当初她承诺,只会留在哥哥让她待的地方的誓书。
阿渺迟疑着,缓缓将纸页翻了过来,看向新添上的那一行字:
“凡你所愿,必当成真。心之所向,便是归处”。落款处,写着一个“五”字,和一个朱砂的指印。
心之所向,便是归处……
阿渺抬起眼,望向海岸边那辆在视野中越来越远的马车,眼中渐有泪光盈动。
也不知,是海风吹拂、还是车上的人伸手撩开了窗帘,她恍惚看见那车帘的一角微微卷起。
可到底隔得那么的远,水雾迷蒙之间,又仿佛什么也没看清。
海船驶入了浩瀚汪洋。
小舟在陆澂的“指导”下,站在桅杆旁,十分投入地拉拽着帆索,咿咿呀呀地自娱自乐起来。
陆澂走到阿渺身边,见她还捏着发簪出神,伸手取过,拿在手里沉默地看了会儿,轻声道:“这支蔷薇玉簪,很应你的名字。”
阿渺幡然清醒过来,抬头看他,见男子眸光灼灼,不觉抿了下嘴角:
“你以后,还是叫我阿渺吧。”
陆澂将发簪绾到阿渺的髻中,“不是说跟我在一起便能做自己吗?为何还要纠结名字?”
阿渺忍不住捶了他一下,“你就是个傻子。”
视野的尽处,是开阔的海天一线。
淡淡的一抹蓝,清润而净透,映着眼前明媚的娇靥,显得格外温柔。
陆澂伸手摁住阿渺捶在自己胸口的拳头,另一只手顺势将她拥住,眼神清炤若电:“那你跟傻子解释一下,为什么非得叫你阿渺?”
阿渺被那样的目光看得心跳如鼓,脸颊禁不住滚烫起来,扭头倚到他怀中,半晌,嗫嚅道:
“你叫我阿渺,我才好……叫你阿澂啊……”
一个茫然不清,一个清澈见底。
理应,
凑成一对。
作者有话说:
结尾跟哥哥有关的一部分内容,作为番外发在了下一章。
第157章
安嬿婉跟在女官身后,越过屏风,步入殿内。
她脚步略有些忍不住的急促,却还是留意着不让腰间环佩发出太多的声响,徐徐上前行礼道:
“陛下。”
萧劭自窗前转过身来,神色沉静,“免礼。”
女官引领了嬿婉入座,躬身退下。
宽阔的殿内,一下子寂静起来。
嬿婉看向萧劭,“陛下,召我进宫来是有什么事吗?”
她语气有些微促,分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等了一瞬、不见萧劭开口,又问道:
“阿渺自南疆归来就一直抱病不出,是受伤了吗?我还听说,尉迟将军和娄将军在南疆被陆元恒的兵马偷袭了,也是真的吗?他们人没事吧?”
她从小就对打打杀杀的事不感兴趣,但尉迟坚和娄显伦到底是安氏的属将,情分如同叔伯,关切自是少不了。
“尉迟将军他们,应该是回不了风闾城了。”
萧劭语气平淡,“朝廷,会依律抚恤。对安氏的补偿,也不会少。”
嬿婉愣住,继而红了眼,“你是说……”
她站起身、又坐了回去,双手在身前紧绞着,继而想着刚才萧劭说的“补偿”,抬眼看他,“所以你……所以陛下今天召我进宫,是要……说什么?”
萧劭看着嬿婉,缓缓开口道:“朕想跟你谈谈你的婚事。”
嬿婉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里,脸色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连声音都在颤抖,“我……我的婚事?”
她眉眼生得俏丽,此刻湿了眼眶,但眼底那抹矛盾的期盼之意、却是遮掩不住。
萧劭沉默一瞬,“朕的七弟晋王萧栾,比你小五岁,性情温和,也会十分敬重你。”
安嬿婉提起的心猛然坠下,四肢都泛着凉,“你说什么?”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站起身,走到萧劭面前,“你想让我嫁给晋王?”
萧劭的墨眸无波无澜,平静地迎上嬿婉惶乱的目光:
“你是安侯的女儿、也是阿渺看重的人,所以朕不想逼你。你若答应,朕会考虑册封晋王为皇储,让你将来成为大齐的皇后。”
皇后?
嬿婉被这个字眼刺到,混乱的情绪汹涌而出。
这段日子里,心里苦苦压抑着的诸多事,父亲的遇刺、母亲不断召她返家的催促、娜仁当众的嘲笑、旁人各怀心思的刺探,再加上如今安氏大军的失势,如芒刺背,终是让她北疆女子的性情显露无遗。
“谁要做大齐的皇后?我要做的……是你的皇后、你的!”
她内心翻搅着愤怒、失望、羞愧,一下子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同时又有种豁出去什么都不顾的冲动,带着哭腔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