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知道我喜欢你!我从小就喜欢你、一直没变过……你不肯娶我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让我嫁给别人?我谁也不嫁!”
嬿婉抬起手,把脸埋进双掌中,扭身在玉石阶上坐下,竭力地抑制着情绪地抽泣起来。
萧劭望着嬿婉低埋着的头,一时有些怅然。
想起当年住到风闾城的时候,他想阿渺、想得难受,心里也曾把面前的女孩当作过妹妹一般,陪她骑过马、陪她放过风筝……
有时候,他也会想,若是在那些尚且年少懵懂的岁月里,阿渺一直留在了自己身边,那是不是……他也始终只会把她看作妹妹?
萧劭取过案头的一块帛绢,缓缓放到嬿婉伸手可及的案角。
“你想好了,若你今日不嫁晋王,以后便再难与世家大族联姻。”
“谁稀罕!”
嬿婉抬起头来,睨见了案角的帛绢,犹豫半天,还是伸手扯了过来,期期艾艾地拭去眼泪,转念想起自己从小到大、都迷恋着萧劭这种待人的温和,明明他嘴里说着那么残忍的话,偏偏就能让人觉得他还是那么好、那么温柔有礼……
便忍不住心头一酸,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萧劭无奈地转开头,默然望向窗外。
窗外流云蔽月,星疏风动,让人的思绪也莫名变得丝棉般层层叠叠。
“你为什么……为什么讨厌我?是觉得我长得不好、还是举止不够端庄?”
过得良久,嬿婉终于哭累了,放下绢子,抽着气说道:“我知道,我跟南边世家出身的女孩不一样,可我一直很用心地在改了……是不是不管我怎么做,你都觉得不够好?”
萧劭的目光,依旧落在夜色中,一片晦暗沉寂。
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嬿婉从未变过,可他的阿渺,就变了呢?
为什么不爱?
为什么不够好?
连他自己都觅不到答案的问题,又该,如何回答?
嬿婉被女官引领着出殿时,外面的夜色已显深重。
宫灯烛火映着殿外层层戍卫的禁军铠甲,光影绰绰间有种不同往日的压沉之意。
自御驾从江原城返回,已有七日的时间,饶是一向对政务不敢兴趣的安嬿婉也留意到,整个皇城、乃至京城,都有一种临阵待戈的警肃感,郡外的军队入驻内城,承天宫和中书台外日夜不休地守着待命的朝臣,朱雀台和议政殿的灯火亦是彻夜高照。
不远处的回廊上,内侍官正引领着几名朝廷重臣徐徐行近。
嬿婉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夏元之、许落星,还有那个西域和尚竺长生。
而跟在一众朝臣后面的,则是长裙曳地的郑国夫人,陆锦霞。
她来这里做什么?
嬿婉在宫阶上回首,抬手迅速抹了下眼角,望向一举一动都流露出不疾不徐一抹傲然的陆锦霞。
那种世家大族陶冶出的尊华与端庄,是她学了一辈子也没法学会的风度。
也许,只有那样的女子,才能听得懂萧劭的话、毫不含糊地跟他交流吧?
嬿婉不觉又有些神伤起来,扭过头,跟着女官走下了台阶。
议政殿灯火长明,几名朝臣先行入内,在御前商议良久,临近子时方才依次退出。
少顷,侍官去到偏殿,又将一直等候于此的陆锦霞召了进去。
大殿内烧着提神的薄荷香,气氛却依旧显得很是沉闷。
锦霞走上前,朝主位上的萧劭行礼,“参见陛下。”
萧劭取过金印、在案上的几份文书上逐一盖过,一面抬手示意姚昌远:“宣旨吧。”
姚昌远躬身领命,执麈上前,展开手中旨帛,朗声道:“郑国夫人陆氏,淑慧嘉仪,今仰承太皇太后懿旨,册为贵妃,入主承坤殿。其女程氏,赐予皇子洵为正妻。钦此。”
锦霞心绪震动,抬起头来,“这是……”
萧劭合起手边文书,递给侍立在侧的高序,视线移向锦霞:
“旨意拟得有些仓促,稍后中书省会有正式的册文。朕的侄儿萧洵,是先帝与正宫皇后的嫡子,此前一直由竺长生亲自抚养,年纪与你女儿相仿。待赐婚的诏书公告天下之后,他便会被立为皇储。”
锦霞竭力将表情控制得不露情绪,心中却是判研不定,“陛下?”
她被禁于宫中,但也有法子打听到宫外之事,朝廷在南疆折损了三万兵马,陆澂生死未卜,听说阿渺还因此受了重伤……眼下萧劭不迁怒于她,还要许以尊位,实在费解。
萧劭回视着锦霞,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朕在前朝、自有可用之臣,唯独内廷,倒也找不出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他似乎不想浪费时间,话语直接:“但,朕也并非没有条件。你的儿子,会被送往西域、交由竺长生的弟子抚养,终身不可踏足中原。你也无权干涉朝政,若有僭越,中书省有权废除你的名号与头衔。此外,石济会送一副药给你,饮下后,你此生不会再有别的子嗣。”
萧劭的语气一向温和平静,并不显得咄咄,却偏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压力。
锦霞面色微滞,旋即恢复如常,“陛下就断定我会答应吗?不单是赔上我一生的幸福,还有哲成和阿宁的终身?”
“你会答应的。”
萧劭看着锦霞,目光锐利而笃定,“因为你对权力的执念,朕感同身受。”
*
夏夜的御湖,水气丰盈,两岸草木风灯映于平波之上,犹如一幅宁谧的画卷,在夜幕下璀璨舒展。
从前萧劭乘御船返回寝殿,也总是挤出时间埋首处理公务,今夜却难得地第一次走出了舱,伫立船头,凝望着禁庭夜景。
“都准备好了吗?”
他默然良久,侧首询问身后的高序。
高序抱拳行礼,“末将抽调了五百重甲精锐戍守纯熙宫,皇城内也已由骁骑营控制住了各处要塞。”
萧劭点了点头,未再言语。
高序欲言又止,“陛下……”
未出口的话语,却被萧劭投来的目光压了回去,人踯躅片刻,后退一步跪倒在地,重重叩拜下去。
御船在纯熙宫外靠岸停泊,内侍们执了琉璃灯与香薰炉躬身而至,迎帝驾入内。
侍官上前奏道:“陛下,淮南郡侯被映月先生施了针,此时刚醒过来,被带去了偏殿。”
陆澂带着阿渺从霰阳关逃出,一路不歇地为她输送内力,获救时人已濒临死境,全靠着一丝意志在苦苦坚持。
眼下人虽醒了,却仍虚弱不堪,撑着榻沿而坐,抬眼望向踏入殿内的萧劭,哑声问道:“令薇呢?”
萧劭缓缓在他对面坐下,“她不会有事。”
陆澂不敢置信,回想起当初从霰阳关出来时的情形,那被他紧紧抱在怀中的女孩,俨然已没了气息!
“我要见她!”
他竭力想要站起身来,手不受控制地发着颤。
四万效忠和投诚大齐的将士,连一句为什么都来不及问,便惨死在了霰阳关!而他深爱之人,拼出了性命,只为与他同生共死……
陆澂眼神凛然,望向对案的萧劭。
若这一切,仅仅就是为了除掉一个自己,那他宁可一死以替代一切!
萧劭并不回避陆澂的目光,漠然道:“朕想杀你、也要除掉风闾城的势力,所以设了霰阳关的局。你自己亦曾谏言朕收回两疆军权,当知朕为何做此决定。”
他不想承认,却也无法否认,陆澂是极少数在治政上跟自己有着相同的理念、亦有着相匹敌的才智之人。
广擢才以民治民,废割据以纳天下。
他毕生的志向与雄心、推行的新政、刚刚收回的边境,定然……都不能失去。
“朕现在,可以放你和阿渺离开。”
萧劭缓缓开口道:“只要你立下誓言,在你有生之年,必保大齐内政不乱、新政持行、边疆无患。”
陆澂从萧劭的语气中辨出阿渺确实安然无恙,心下稍慰,转念想起对方的要求,又觉荒谬,“时至今日,你还认为我有叛逆之心?”
萧劭瞒过了阿渺、瞒过了天下人,却瞒不过亲睹他不惜自伤也要留住阿渺的陆澂!
“你要杀我,只是为了令薇,不是吗?”
所谓世仇、家国、政治,都不是萧劭要杀他的真正原因。
“可你若真心在意她,又为何将她逼入绝境?”
陆澂病容苍白,语蕴心痛,“你可知,在她心中,你一直都是她最珍视之人。早在我尚不清楚她的真实身份时,我就知道,她有多么害怕被你抛弃!为了你,她可以屏蔽掉自己的良心和情感,装作对那些在权力斗争中受伤甚至丧命的朋友、家人熟视无睹。但你有否想过,当你对她在意的那些人下手时,她就真的不会痛吗?”
萧劭漠然地注视着陆澂,黑眸深沉而宁肃,不避不躲,静静道:
“所以朕现在放你们离开。你立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