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澂神情中有不可置信的隐怒,盯了萧劭片刻,抬起右手,“建业陆澂,与天盟誓,若能与萧令薇离开中原,有生之年,必保大齐内政不乱、新政持行、边疆无患。”
萧劭点了点头,“好。”
他站起身,朝殿外吩咐了一声。
少顷,内侍捧着一盘物件,呈送到了陆澂的面前。
萧劭揭开锦布,指尖逐一掠过盘中诸物,缓缓说道:
“这枚印鉴,可驳三省六部之令、调动全国兵马,权同摄政。这两份文书,是朕提前拟好的加封与废黜太后的圣旨,你可适时启用。以后每隔三个月,高序都会去你们居住的海岛,向你奏报政务,悉听吩咐。”
顿了顿,语调低微下去,“到时候,记得……别让阿渺瞧见。”
陆澂视线掠过盘上的龙形印纽、再移向萧劭,半晌,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你……”
萧劭却已转过了身,朝外走去。
“五殿下!”
陆澂竭力撑案而起,身体却骤失平衡、险些摔倒。
映月先生从殿侧的垂帘后快步走了过来,扶住陆澂,施掌疏导他的内息,一面叹道:“行了!他能补偿的、都补偿了!今后大家都安生了……唉!”
陆澂气息紊乱,“师叔祖……”
映月短短数日间、像是苍老了许多,原本矍铄的眼神也变得有些颓然。
他取出银针,迅速封住陆澂的脉门、不让其再动弹,“玄门的武功从一层到另一层,需要循序渐进的修炼,可你们的那位小公主太心急,为破震式、自断筋脉,哪里还有活路?”
帝寝深处,帐暖香沁。
萧劭在床榻边缓缓坐下,俯身将阿渺身上的锦衾掖了掖,低头凝视着她。
女孩此刻的面色雪白,鸦黑的睫毛寂静垂合、再无平日里扑扇娇俏的鲜活,唯独两片唇瓣因为用了续命的缠心丸、而透着一抹晶莹的嫣红。
那是整个青门中剩下的最后一颗缠心丸,护住了阿渺的心脉七日,到了这一刻,已是药力耗尽的极限了……
萧劭注视着阿渺,那张对着旁人永远喜怒不显的沉静面具终于卸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纠缠了他日日夜夜的痛楚、愤怒、悔恨。
难过的……像个孩子。
他永远记得,自己是带着怎样恐惧与焦灼赶到了霰阳关,找到了被陆澂死死护在怀中、已经几乎探不到气息的阿渺……
那一刻,他就想过,自己应该死掉吧?
那么爱着的女孩,因为他、变成这幅模样,他难道……不该死吗?
萧劭俯低了头,一只手撑在阿渺的枕边,一只手慢慢伸出,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发,“阿渺……”
榻上的人儿一动不动,漠然如塑。
他想了想,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可心绪兜兜转转,又觉得好像说什么、都让她欢喜不了。
“皇室里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原本我想,你喜欢安嬿婉、也喜欢七弟,那个位子留给七弟也好。可安嬿婉哭得那么伤心,又让我觉得像是逼迫了她。若是我又逼迫了你喜欢的人,你是不是……就更恨我了?”
“因为大皇兄的事,你心中对我有怨,所以如今我把这皇位还给他的儿子,可好?只是他年纪太小,我只能让陆锦霞进宫、主持内廷,等到洵儿登基为帝,她便是大齐的太后……以她的才智和手段,对内可以维持住后宫和宗室的稳定,对外亦可以节制新政提拔出的势力。我提前断了她的所有退路,让她的野心只能用在扶助她女儿和阿洵身上,从此与皇室不可分割。你觉得这样,可还好?”
萧劭抚着阿渺发丝的手指,微微顿了顿,像是意识到什么,苦涩地牵了下嘴角,“我说这样的话,会不会又让你觉得我满腹算计、让你厌恶了?”
陆锦霞曾对他说,她毕生野心的根源,是要维系母亲不曾得到过的荣耀与尊严、要得到能保护珍爱之人远离危难的能力。
而他,又何尝不是?
十二岁那年无法保护母亲和阿渺的悔恨与自责、刻入了骨血,因而渴望力量、渴望权势,并为此让自己成为了一个执弈者,踏出的每一步,都是算计。
也难怪,会让人厌恶。
“你那支被我拆掉的金蝶发饰,已经修好了,等你看到了,会开心一点吧?你喜欢的那个孩子,也会送还到你身边,我其实……也不介意你养着他,我只是讨厌,他把你跟陆澂联到了一起……”
“我以前,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就那么喜欢他?现在却好像有些明白了……”
诚如阿渺所言,那个人,懂她。
懂她的孤独,懂她的渴望,懂她那些小心翼翼不肯在自己面前泄露丝毫的心绪……
“所以以后,你跟他……”
萧劭的声音,蓦而有些艰涩,额头垂低、抵到手背上,抑制着情绪。半晌,起身走到了窗前。
窗边的案几上,满满齐齐地排放着批好的奏疏公文。
萧劭沉静下来,默立了会儿,缓缓在案后坐下,从案头的银匣中取出了一张纸,垂目细细摩挲良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映月先生拎着药箱,呼吸沉重地走了进来,驻足盯着萧劭:
“陛下真想好了?”
萧劭不置可否,取过笔,将纸翻面、在背后写下了一行字,指尖蘸过朱砂,印在了页尾。
映月又走近几步,“陆澂……差不多也猜出来了。他到底出身青门,公主当时是怎样的状况,他岂能不知?而且当年刺杀王迴的人就是公主,陆澂是局中人,稍加推敲,也合该明白。”
萧劭将纸页放入搁架上的首饰匣中,转过身来,面色平静,“他知道了也好,朕需要他守住他的承诺。”
映月欲言又止,“陛下既也放心不下社稷,又何必如此?公主筋脉尽断,已经等同离世之人。就算醒来,得知了真相,岂能不伤心?”
“先生不说,她便不知。朕安排了人送她离开中原,将来她的身边,只有陆澂,那人……自然也不会告诉她。”
映月注视着萧劭,老眼似是有些浑浊地眨了眨,移开视线,将手中的药箱慢慢放到了案上。
这么多天了,劝也劝过、拿棋局做赌也试过,甚至拉下老脸说起了自己年轻时的事。
可天底下能撼动萧劭执念之人,除了榻上躺着的那个姑娘,又还能有谁?
映月的手摁在药箱上,迟迟难以撤离,末了,脊背勾勒地松手转身,叹息声中隐有一丝哽咽:“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诚然如是矣!老夫将来,怕是再难棋逢对手……”
“先生。”
萧劭站起身来,沉默片刻,低声问道:“待会儿……我能见到她醒来吗?”
映月没有转身,缓缓摇了摇头,“气息不尽,蛊便不出。”
萧劭闻言寂然半晌。
“我知道了。”
窗外的夜色如水,自窗棂挥洒而入,让人的思绪,也不觉变得绵软起来。
萧劭孤立良久,抬起手,松开发簪,又慢慢褪去外袍,然后取过案上的药箱,走向了床榻。
榻前的帘帐,是他特意让宫人换上的,夜风拂动,漾着银红的光泽。
想象中的洞房花烛,大抵,也不过如是吧?
萧劭在榻边坐下,然后扶起阿渺,将她拥靠到了自己身上。
“怎么办呢,阿渺,我应该……是等不到你醒来了。”
可他,还有那么多的话想对她说。
“但你要是醒了,大概,也不愿再听我说什么了。”
他揽着阿渺,感受着女孩温顺地倚着自己,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柔柔的、软软的。
“陆澂说,你一直害怕被我抛弃,可我……又何尝不是?小时候,我曾发过誓,绝不要成为父皇那样懦弱的人。可我到底还是他的儿子,那么懦弱、那么畏惧,连开口向你坦诚心意的勇气都没有,怕你觉得我恶心、怕你逃离,怕你……再也不要我了。”
萧劭仰起头,抑制着眼角涌起的湿意,“但终究,我还是失去你了,不是吗?”
帘外的鎏金灯烛,摇曳着明艳的光彩。
他想起映月临走时说的那句佛经,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可谁又能知,他此生唯一的一点光亮,就只是他的阿渺。
那一颗自幼看懂了尔虞我诈、利益交织的心,很早以前,就冷透了。
世间犹如暗夜棋盘,而世人则如云云棋子,无法让他产生任何的感情、更无法让他去爱。
除了,他的阿渺。
萧劭看着怀中女孩渐渐淡去的唇色,伸出手,将放置一旁的药箱缓缓打开。
心脉既断,命必绝之。
除非,能种下起死回生的金丹蛊。
那蛊,在他的心间养成,如今要再取出来,就只能剖开心房……
萧劭从药箱中取出一柄精巧的尖刀,垂目看了会儿,无声叹喟,幽微难辨。
他其实,也没什么遗憾,只是有些介怀,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竟是“我恨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