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爱你啊,阿渺。“
幔帐之内,一片寂静,再没有那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呢喃回复。
萧劭解开衣带,露出了心口宛如朱砂的那一点旧伤。
那里,藏着他灵魂深处的一段欲念、融入了夜夜梦境的一世旖旎,却也是,他永远没有勇气向她诉说的一个故事。
萧劭一手拥着阿渺,一手将刀锋抵到了自己心上。
气息不尽,蛊便不出。
他注定……是看不见她睁开眼了。
那双水气氤氲的眼眸,曾经有多少次,倒映过他的目光?
刀刃落下,剧烈的刺痛,沿着肺腑侵袭了开来。
人下意识地在记忆里蜷缩起来,兜兜转转、反反复复,触碰到的尽是她的影像——
“五哥最好了!阿渺的五哥,是全天下最好的!”
“蔷薇的花瓣,永远都是五的倍数。所以我跟我五哥,生来就最有缘分、最最亲!”
“阿渺会好好照顾自己、变得很厉害,让哥哥成为像开国太.祖那样的人!”
“不管那些恶人是谁,只要我留在你身边,就保准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就让我留在哥哥身边好不好?好不好?”
“阿渺会永远帮着哥哥的。当年太.祖被围困在金麟城的时候,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我们比他幸运,因为我们还有彼此。”
“我要和哥哥一起。就像……那时一样。”
“我也爱你,五哥。”
……
萧劭苦涩地牵了牵唇,似是想笑,却带出了喉间的一股腥甜,涌到嘴角、逸了出来。
心间撕裂出的混乱痛楚,让思维也模糊混沌起来。
恍恍惚惚间,耳畔仿佛响起了母亲临终前的话语:
“我从来就不想,让你变成你舅父那样冷心冷性的人……以后,寻个远离京城的地方,平平安安的,哪怕在寺院里帮人抄抄经书……也能安然度日。若能帮阿渺找到她亲生父母,自是甚好,若找不到……你们要一辈子……好好的……”
安然度日,一辈子,好好的。
萧劭拥着阿渺,想像着那样的景象。
离开了朝权争斗,日子可能会过得清贫,大约在某个偏僻的小镇上,有一间两三房的小院,简简单单的土墙木门,青瓦白漆。
别的事,倒都能将就,但院子里须得有一口井,才好做她爱吃的梨膏和酥酪。
夜里吃完了饭,他便教她读书写字,围坐在灯烛旁,听她软软糯糯地念着字词。
这样一天天地长大了,他的眼里始终只有她,而她的世界里,也只会有他。
幽幽灯下,他抄着文书、她做着针线,偶尔抬首相视一瞬,彼此心意相通,抑或是郎笑妾羞。
大概,会觉得很欢喜吧?
那些他从未体会过的情爱滋味、从未落下过的亲吻,或许,也能一生一世长长久久地拥有。
没有权谋算计,没有得失利弊,没有被迫分离,所有的情思与渴望,都无需隐藏、无需压抑、无需畏惧。
一辈子,只有彼此……
窗外的夜风中,传来了承天殿沉重的鸣钟声。
那是奉了圣命的朝臣们,在为即将到来的政权交替做着准备。
萧劭回过神来,但感官的的意识抽离得零零散散,就连视线也早就变得模糊不清了。
恍恍惚惚间,却好像真的看到了那个灯影旁倚窗而坐的少女,笑靥浅浅地凝视着他,氤氲的眼中蕴满温柔。
他于是,也笑了。
伸出手,将她拉入怀中,炽热的吻落到她的唇上,带着细细的低语。
“我爱你啊,阿渺。”
像一个男人爱着一个女人那样……
爱着你。
第158章
北疆的风沙,遮天蔽日,漫目醺黄。
赵白瑜勒马驻于山坡之上,遥望向远处徐徐北行的车队,努力在人群中辨认着兄长赵易的背影,默然良久。
他们兄妹二人从陀罗原护送萧令露的婚驾北上、再一路行至边境,已有近十日的时间,直至今天午后柔然的迎亲使才赶来接了人,态度上明显有些敷衍。
柔然可汗膝下有十多个儿子,乌伦排行第二、又并非最得宠的王子,不论这次与齐朝联姻有没有借机增强实力、谋取皇储之位的打算,萧令露将来在柔然王廷里的日子,都不会太好过。
白瑜明白赵易的心思,也明白为何送亲的队伍已经过了边境、他却依旧迟迟不归,但世上情之一事,向来,都很难让人称心遂意。
风声呼啸,白瑜抬手把面巾朝上拉了拉,挡住愈加肆虐的风沙。
身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白瑜!”
呼延义带着怒气的呼唤,夹杂着勒马踏足的声音,“你哥呢?”
白瑜侧首盯了呼延义一眼,没做声。
呼延义被白瑜的态度激怒,视线游移间、扫到远处平原上北行的车队,手中缰绳一挽,作势就要调头追去。
然而下一刻眼前银光一闪,环首刀破风劈下,挡在了眼前。
“站住!”
白瑜握着刀柄,语气冷凝,“朝廷有令,留守风闾城的将领不得擅自出城。你再往前一步,莫怪我不念袍泽情义。”
“那你动手啊!”
呼延义满面怒红,一手拽缰,一手握拳朝自己胸膛上敲了敲,“是我呼延义眼瞎、认错了人!我活该被你杀!你动手啊!”
他想着自己一腔情意错付、以至铸成大祸,懊恼之痛侵袭全身:“那晚行刺安侯的人是你对吧?是你骗我要在城外相会,借机将我调开、然后对侯爷下手?我们风闾城到底欠了朝廷什么,要被你们这样对待!皇帝不仁,你难道也没有心吗?亏得我一向敬重你,一心一意想要求娶你,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善恶不分、甘愿为姓萧的当狗的人!”
赵白瑜面色不改,手中环首刀稳稳而握,“你再出言侮辱圣上,我必不手软!”
呼延义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中悲怒交加,拔出腰刀拨开环首刀,双腿猛踢马腹,朝山下冲去。
他要毁掉萧齐和柔然的联姻!还要夺回赵易手中的调兵符!
然而白瑜的反应亦是惊人,马未踏蹄,手中的刀已飞了出去,刀柄“嗵”地击中呼延义的后背,紧接着人纵身而起,跃了过去。
她在天穆山学武长大,轻功虽不及阿渺,在北疆却也是无人能及。
呼延义只觉后背一痛,紧接着被一股大力从后掀翻,在坐骑的嘶鸣声中,滚到了地上。
白瑜曲肘压制住他,声音染上了怒意:“你是想让北疆再生乱吗?”
呼延义被摁在沙地中,用力挣扎了几下,无奈被对方制住了脉门、动弹不得,张口大吼了几句,终于喘息着败下阵来。
半晌,他眼角浸出泪水,哑声笑道:“那晚我在船上看到的……是真的对吧?你,喜欢他。所以为了他,连善恶都不肯分了……”喘了几声,吐出嘴里的沙子,“他有什么好的?满嘴假仁假义、利用完人就过河拆桥,我到现在都怀疑思远的死是他一手设计的!”
白瑜唇线紧抿,摁住呼延义的手渐握成拳,紧接着重重挥出,将他击昏过去。
地上的尘土,被风卷了起来。
白瑜拖着呼延义,挪到避风的树下,将他放到吹不到沙子的树根间,然后自己也慢慢坐了下来,靠到树干上,垂头将自己左手断指处的伤口重新缠好。
隔了许久,视线移向昏厥的呼延义,自言自语似的低声开口道:“你懂什么。”
她仰头望着醺黄的天色,内息渐渐平复下来,思绪却开始有些散漫飘忽。
小时候,母亲生下她不久就去世了。父亲和兄长都是沉默寡言的人,守将府里来往的也都是些士兵将领,身边连年轻的侍女都极少、更遑论同龄的女孩。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白瑜,性情变得木讷而寡言,不太懂得跟人交流、更不懂如何表达情感。
快六岁时、父亲续了弦。继母对她很好,会给她梳漂亮的发髻、做漂亮的衣裙,渐渐地让小姑娘开朗了起来。可好景不长,富阳关兵变失守,父亲惨死,一日之间,家破人亡。
她那时,心中又害怕又难过,明明想哭,却偏偏呆讷的发不出声。直到那个坐进马车的小公主递给了她一把酸果,酸涩的滋味冲得鼻腔火辣,一直哭不出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小公主看上去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大,却比她会说话许多。声音轻软可爱,对人也很和善,还说会让她父皇惩治那些坏人、为爹爹报仇,白瑜定定地望着公主,心里想着,明明是跟自己同龄的小姑娘,为什么人家就能这么好、这么让人喜欢呢?
后来,她见到了公主的哥哥,依稀……好像知道了答案。
那个刚在乱葬岗埋葬了母亲的少年,逆光而立,将唯一可以逃生的通行令给了她和兄长,对他们说道:
“逝者已矣,悲恸伤心并无所用。眼下时局混乱,危机四伏,你且拿着这令牌,带妹妹去投奔亲戚吧。赵将军是大齐的英雄,皇室不会任由他白白牺牲。庆国公与玄武营的仇,我迟早会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