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瑜跟在兄长的身后,抬头去看那神色沉静的少年,明明身处绝境、人亦悲痛到了极点,却丝毫没有半点的失态,依旧善良、公正、无畏,气宇尊贵的就仿若救世的谪仙,在仰望着他的人心中刻下了长长久久的印迹。
逃亡北上的路上,几个孩子靠着沿途乞讨粮食果腹。那少年受了伤,身体最为虚弱,却总以自己没有胃口、难进饮食为理由,将大半的口粮都让与了白瑜和赵易。
有几次白瑜撞见哥哥偷偷抹眼泪,事后拉着她的手说,他们以后一定得好好效忠两位殿下,就像当初爹爹效忠大齐那样!
她那时年纪小,还不太明白效忠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由衷地喜欢那对兄妹,也由衷地想对他们好。
就那么渐渐的,人慢慢长大了。
待再一次见到那人时,忽而觉得自己的“喜欢”,像是又变了一种滋味。
看着他的时候,会心跳加快。被他看着的时候,又会紧张局促。
她想要被他瞧见,也似乎害怕跟他相处。
那样尊贵雅致的男子,说起话来温和有礼,在他的面前不论怎么应答,都会显得傻气吧?
更何况,她并不是个出色的女孩啊。
相貌普通,木讷笨拙,唯一的一点长处,就是武功还不错。
所以她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件事了吧?成为像父亲那样的将领,忠君报国,守护江山社稷,同时也是守护自己的心愿,守护……他。
于是,她第一次上了杀戮场,第一次取了陌生人的性命,第一次知道了,原来刀锋劈砍到血肉骨骼中的感觉,是那么的可怕。
可心里,却又觉得满足。
为了这隐秘的满足感,她宁愿斩断手指、也要换回能继续留在他身边的机会,即使一开始对海战一窍不通、也要努力成为海上最厉害的将领……
因为能够为他所用、能够跟他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就是她此生能够离他最近的距离了。
断指之后,兄长或许意识到了她的心思,曾经隐晦地提醒道:
“小时候父亲常说,各人有各命,人生在世,就是尽本份而活。咱们的出身跟天家差的太远,又不是什么才学出众的人物,五殿下对我们和气,那是上位者的恩典,不代表咱们能越矩。我跟在他身边快十年,见他好似对谁都挺客气的,但那客气背后的真实情绪是什么,咱们谁又能辨得清?”
那背后的真实情绪……
白瑜后来,其实见过。
那时,因为自己的失误,公主在东海出了事。
她伏地请罪,甚至奉上了佩刀、求他赐死,而他看也没看她一眼,面朝着夜色中巨浪狂涌的汪洋,就那样失魂落魄地在暴风雨中枯立了一整夜。
她领着海军,在东海上不分昼夜地围攻厮杀,终于清剿了王迴麾下的水师。他一个接一个地亲自提审亲睹过公主投海的敌兵,不惜用上了最残忍的酷刑,审完一个、杀一个,一连三日,船舱里流的血浸透了几层舱板,连船身周围的海浪都泛着红沫。
白瑜被这样的他吓坏了,鼓起勇气前去谏言。
舱内光影昏暗,血腥气令人作呕。
那人身上也染满了血,昔日的温和贵雅无迹可循,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声音比夜雨还要冷:“你现在说这些不觉得虚伪吗?你要是真在乎阿渺,在她用自己换你活命的时候,就应该拔刀自刎,不让她被你拖累……”
他看着她,就好像看着一只蝼蚁、或者毫无生气的物件,视线漠然而虚浮,没有一丝温度。
那一刻白瑜恍惚窥破了答案,那背后的真实情绪……其实,是厌恶吧?
那双温柔沉静的眼睛,从很早很早的时候起,已经将世人皮相下的欲念挣扎看得万分透彻了……
白瑜靠在树下,抬手摁向自己的左肩,以一种近乎拥抱自己的姿态,将身体微微缩紧了些。
也许,也曾有过那么短短的一瞬,他对她真心实意地笑过。
那时骄阳正盛,碧波潋滟,他站在船头凝望大海,蓦然轻轻开口问她:
“从前你和阿渺在天穆山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我?”
她想了想,如实答道:“公主夜里时常睡不好,梦里都在叫哥哥,有时还会哭着醒来。”
他闻言沉默了良久。
“所以她一定还在哪里等着我,对吗?我的阿渺,她不会舍得离开我的。”
他侧过头,眼中依稀薄雾浮泛,对她淡淡笑了笑,单纯的……像个寻常的少年。
远处的夕阳,缓缓坠入了大漠的地平线中。
白瑜望向视野中无边无际的广阔天地,慢慢地站起了身来。
或许,每个人的心底深处,都有想要拼尽全力去守护的执念吧。
她捡起环首刀,踏着脚下属于他的疆土,缓缓朝高处走去,袍角在晚风中猎猎翻飞。
此生夙愿,忠君报国,守护江山。
守护江山,也就是……
守护他。
第159章
海岛上的阳光充足而明媚,越过树荫投映下的斑驳图案,团花般地印在了树下孩子的身上。
小舟跪坐在大陶瓮前,胖乎乎的小手握着木笔,在瓮面上认真涂画着。
阿渺给旁边新栽的果树浇完水,扭头瞧着孩子专注的模样,忍不住走近过来,含笑蹲身:
“你又在画什么呀?”
返回海岛快一年,一家人很快找回了从前生活的节奏。小舟年纪小,适应得尤为快,毫不费力地就从新环境里找到了各种乐子:光着小脚在沙滩上撒欢儿奔跑,跟着陆澂在礁湖边设置鱼笼,学着阿渺的样子给烧制的器物画上花纹……
小舟握着笔,在瓮面上戳戳点点,见到阿渺过来,献宝似的仰起小脸,指着自己的杰作,奶声奶气地说道:“姑姑!”
他还是婴孩的时候,阿渺曾逗趣说自己将来要嫁他,所以一直在他面前自称姐姐。陆澂为了彻底斩断阿渺的“妄念”,一回到岛上,就开始狠抓孩子的辈份观念和道德意识,头一步就是确立起正确的称谓。
阿渺凑近看了眼那木棍条似的“人形”,有些无语,“这是我?”
小舟又飞快地拉划出另一个人形,“姑父!”
阿渺看了眼小舟笔下的陆澂,心里平衡了许多,憋着笑摸了摸他的脑袋,“画得真好!”
小舟得到了鼓励,意气风发,挺着小胸膛,依样画葫芦地又拉划出两个小人来。
“这是小舟!”
他指着最小的那个木棍人,然后意识到自己一激动多画了一个,胖胖的手指移过去、又愣在半空,半天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他一直生活在岛上,身边除了阿渺和陆澂就再没有别人,自然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其他人物。
阿渺伸手抱住他,耐心教道:“这个小一点的,是小舟。那大一点的,就是哥哥或者姐姐。”
小舟盯着阿渺指着的小人,有些不解其意,奶着声问:“什么是哥哥?”
“哥哥就是……”
阿渺重复着这个字眼,不觉有些沉默下来,“哥哥……就是比你大的男孩,会照顾你、保护你,在你难过的时候会哄着你,在你迷茫的时候会教导你,无时无刻,都会让你觉得安心的人。”
两岁多的小舟听得有些懵懂,但不妨碍他伸出手指在小人上戳了戳,咧嘴唤了声:“哥哥。”
傍晚陆澂从渔船上回来,吃过饭、哄睡了小舟,走到院后的落瀑旁,见阿渺拎着风灯站在潭边的凉棚前,踮脚从竹架上取着什么。
“我来吧。”
陆澂快步走了过去,伸手帮她把架子上的一段木板取了下来,“是这个吗?”
阿渺似是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嗯”了声,将木板放到一旁,走到潭边的竹凳上坐下,问道:
“你今天是去吉令了吗?”
他们现在有了船,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只能封闭在岛上。每隔一段时间,陆澂都会驾船出海,去周围的其他岛屿和船埠,置办一些生活所需的用品。有的时候,也有附近的渔夫来岛上给他们送些东西,置换陶器铁器。
阿渺醉心铸铁烧陶,又要照顾小舟,总待在小屋周围,并不出去见人。跑船待客的事,就全由陆澂在负责。
每隔三个月的时间,他都会去一趟吉令船埠,一待就是一整日。
阿渺心里清楚,除了置办用品,陆澂在吉令大概还会接触其他的人或事,毕竟他的姐姐和妹妹都还在洛阳,要陆澂全然跟她们断了联系也是不可能。
可她从未问过,也从未打听过中原这一年来的变故,好像铁了心地要将自己隔绝开来……
此刻陆澂听阿渺第一次问起吉令的事,在她身边慢慢坐下,点了点头,缓缓问道:
“下次要一起去吗?”
有些事,他不可能瞒她一生一世。
但阿渺却摇了摇头。
“我不想去。”
中原的权力争斗永远不会消失,而这些争斗中的每一股势力都跟她有所牵系,不论是陆氏、安氏,还是皇室、祈素教,甚至二姐嫁去了的柔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