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_西朝【完结+番外】(21)

  陆澂平日常与年长几岁的表兄王迴相处,零零碎碎地听闻过一些大户人家内宅的腌臜事,晓得像阿渺这般容貌出众的女孩,虽则年幼,却更容易引来某些龌龊之人的觊觎。

  刚才他见卞之晋将阿渺从头摸到脚,遂在心中有了猜测。当时怕误伤到阿渺,他没敢拔刀,但眼下有了机会,便是拼死也不能让那恶人再碰公主……

  “那老头存了心要掳走殿下,若殿下此刻逃走,说不定还会被他追上。殿下若信得过臣,便依臣之计行事。”

  陆澂抬起眼,看向阿渺,却见女孩也正定定地望着自己。

  那双水氤清亮的眼眸,映着溶溶月光,色泽闪耀得近乎虚幻,浮泛交织着复杂难辨的神色,令得陆澂一瞬间有些怔然。

  “你刺他一刀,让我逃了,你怎么办?那个老头那么凶,万一你刺不中怎么办?”

  女孩的声音软软糯糯,视线却是一瞬不瞬,“你该不会……是还想寻死吧?”

  阿渺沉默片刻,从陆澂手中取过匕首,拉过他的手,一点点割着他手腕上的麻绳,“我不知道你为何想轻生,可你总该想想你的亲人、关心你的人。这世上……总归有人能看到你的好、你的才智的。”

  她挫断了最后一根麻线,抬起眼睫,回忆着从前五哥说过的话:

  “你的聪明,你的才智,可以利国、可以研事、可以治政,可以成为很厉害的人!”

  第20章

  陆澂身形凝固,怔然注视着阿渺。

  夜风吹过,将头顶树叶上蓄集的雨水拂落下来,滴到了他的额头上。他却始终,一动未动。

  心底深处,有某种软软绵绵的情绪浮泛了上来,微暖的,夹杂着淡淡的欣悦,又似有几分赧愧的窘迫。

  他禁不住弯了弯嘴角,又理智地压平了下去,却很快,不受控制地,再度牵起……

  林间稀疏的月光,被树荫切割得点点碎碎。

  明明只是清凉如水的斑驳银色,却又好像,刹那间渲染了颜彩。

  陆澂回过神,迅速垂下眼帘,取过阿渺手中的匕首。

  “臣不会寻死。殿下若真信臣,便……便请记住臣刚才的话。”

  他从腰带的内袋里翻出一枚玉牌,塞到阿渺手中,“臣的令牌,玄武营和神策军的人,都认得。殿下拿好它,不……不会再有士兵不敬。”

  阿渺捏着令牌,想起刚刚玄武营里的那几名士兵、和他们交谈的那些内容,再抬眼去看陆澂时,蓦地又有些滋味复杂起来。

  要是他父亲真有什么图谋,那……

  阿渺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在这时听见了窸窣的脚步声,从不远的林间极快地传来。

  陆澂也警觉起来,拉着阿渺躺下,示意她学着自己的样子,往阴影里蜷起身体。

  两人身上的绳索虽然被割开,却还松松缠绕在腕间。阿渺学着陆澂的样子,把双手并拢、压到身侧,再缩起双腿,尽量隐入树木投映的阴影之中。

  另一头,卞之晋拎着几只野兔,大步迈至,远远瞧着两个孩子还乖乖躺在树下,倒也没生出什么疑心,还颇为得意地嚷嚷道:

  “我专门捉多几只!接下来几日都能有肉吃!”

  他扔下兔子,蹲过身,去解开阿渺身上的绳索。

  阿渺心咚咚直跳,故意朝内扭了下,“我……我又不想吃肉了。”

  “啥?”

  卞之晋火冒三丈,俯身凑近,作势想要将阿渺拎起来。

  他自幼习武,早已练就一双夜视如昼的明睛目,可刚才阿渺在陆澂的示意下,刻意扭身蜷体、遮挡住了手足部位,倒没让卞之晋觉察出绳索的异样。此刻人俯身凑近,立刻便注意到阿渺手腕间松垮的麻绳,顿时意识到不对劲,下意识直起腰、欲往后跃。

  然而就在同一时刻,一直缩身倒地的陆澂猛然弹起,使出十足十成的劲力,将手中的匕首狠刺入了卞之晋的腰侧!

  这一刺,走的是玉石俱焚的路数,全然不顾将自己的周身要害暴露在对手的攻袭范围内,以此换来了雷霆一击的机会。

  卞之晋腰腹大穴被刺中,顷刻间内息絮乱,狂怒着大喝了一声,掌风胡乱拍出,将面前一株碗口粗的松树击得咔嚓断裂!

  “快跑!”

  陆澂拽起阿渺,拔腿就跑。

  谁知那卞之晋内力修为着实深厚,腰间中了一刀,竟然还能忍住剧痛、纵身跃起,堵住了阿渺和陆澂的逃路!

  他气急败坏,憋住一口真气,长臂伸出,径直击向陆澂面门。

  这小子看上去愚笨孱弱,却不想是个阴毒的!刚刚伏地诈晕之际竟还刻意控制气息,方没叫自己觉察出异样!着实该杀!

  陆澂感觉有劲风直袭自己额前,下意识侧身躲避,同时用力将阿渺推至一旁:

  “殿下记住臣的话!不要回头!”

  话音未落,肩头已被卞之晋的掌力击中,身体犹如断线纸鸢,向后跌飞倒地。

  “陆澂……”

  阿渺被陆澂推了出去,顺势疾奔几步,心中却终是难以断舍,忍不住就放缓了速度。

  可转念想起重伤卧榻的五哥、他的嘱托,想起玄武营里士兵那些意味深长的议论……

  她狠下心来,没有回头,握紧手中玉牌,朝着密林深处发足狂奔而去。

  卞之晋摁住伤口,转身欲追阿渺,却被陆澂死命扯住了裤腿。

  “臭小子!”

  卞之晋怒到极点,弯腰攥住陆澂的脖颈,将他提了起来。

  刚刚害怕伤到那小丫头,没敢使出全力,此番可断不会再手软!

  卞之晋起了杀意,下手再无保留,陆澂被他攥住了喉咙,霎时便喘不过气来,憋得双目胀痛。

  卞之晋弯起拇指,用力在陆澂的天突穴上摁了下去,指甲嵌入了皮肤,渗出了一丝血迹。

  眼看气脉就要扼断,卞之晋却突然仓惶地住了手。

  “你身上有蛊?”

  仿佛是触碰到了什么极其骇人或肮脏的东西,卞之晋遽然松开了手,将陆澂扔到一旁,自己慌张地在衣袍上不断地拭着拇指,一面破口大骂道:

  “遭瘟的死小子!居然养这么毒的蛊!”

  说着,迅速盘膝而坐,运气疗伤,比起先前被捅了一刀、紧张不止百倍。

  陆澂被扔到了泥地上,满脸污秽,狂咳不止,用了好半晌的工夫,方才顺过了气来。

  卞之晋将真气游走周身一遍,堪堪止住毒行,睁开眼恶狠狠问道:“这蛊叫什么?”

  陆澂忍着肩头剧痛,喘息着爬起身来,“什……什么蛊?”

  卞之晋吹胡子瞪眼,“别跟我装蒜!老子从前在雁云山……”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堪的往事,讪讪收言,清了下嗓子,“咳,反正老子也懂这些毒玩意儿!你身上这只蛊虫,至少养了六、七年了!”

  蛊虫?

  六、七年?

  陆澂在心中默默消化着卞之晋的话,想起从前在玄武营里听人议论过的那些有关南疆巫术的恐怖传闻,脑中似有念头飞闪而过,一瞬间血液不禁泛凉。

  可他惦记着阿渺安危,万不敢将注意力从眼前局势撤离,一面留意观察卞之晋的反应,见其纵然怒极、却始终不再出手,遂慢慢后退几步,顺势接话道:

  “对,是极……极厉害的蛊!你现在若是动了,必然毒发!”

  卞之晋似是甚为忌惮蛊毒,听了陆澂的话,气得胡须乱颤,却始终盘膝而坐、不敢起身。

  陆澂放下心来,飞快地旋过身,捂着受伤的肩膀,朝着刚才阿渺离开的方向,踉跄地追了过去。

  第21章

  阿渺在林间没有方向地一路狂奔,直到喘不过气时,方才停住脚步,稍作休息。

  夜空中明月依旧高悬,可天际边又开始有乌云汇聚,慢慢地拢出雨势。阿渺举头仰望,见尚且无云的那一半天空里,繁星点点、一片璨然,排列出灿烂而瑰丽的星象图案。

  她从前在五哥的寝宫书斋里,倒是见过标识方位的星宿图,可惜从不曾学过,不懂得该如何辨别方向。眼看着夏夜的骤雨又将来临,阿渺迟疑了片刻,决定沿着山形,一路往最高处走。

  山林中四处寂暗,只有微弱的星月之光,勾勒出树木植物的阴沉轮廓。

  昆虫此起彼伏的鸣声,一直在身边的灌木草丛里响个不停。

  阿渺的心里,害怕极了。

  她既担心,会有野兽或坏人突然从黑暗中冲出来,又偏偏、不敢盯着那些暗处多看,只能竭力加快步速,遇到光线晦暗的地方,便闭上眼,如同风一般地疾跑而过,心里默默想着五哥和阿娘的模样,期冀着借此能给予自己力量。

  好不容易跑上了一片开阔的山坡,却听见头顶一声闷雷,紧接着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阿渺摸索着,找到一块蘑菇状的大岩石,缩躲到石下,蜷抱住身子,有些怔然地望着垂落的雨帘。

  她自幼在金尊玉贵的皇宫中长大,吃穿用度,尽是人间至极精致,身边最亲近之人,亦是清雅贵致、风度非凡,平日在宫中行走,莫说疾速飞跑,就连稍微走得快些、让腰饰禁步发出了乱音,也是会被阿娘责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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