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_西朝【完结+番外】(22)

  阿渺垂手摸了摸自己脚上早已浸湿的软履,感觉鞋底几乎都快磨穿了。

  可不知道为何,刚才那种像风一般无拘奔跑的感觉,她竟然,一点儿都不讨厌呢……

  外面的急雨,唰唰地下个不停。

  阿渺伸出小手,就着雨水洗了洗,然后犹豫了片刻,用掌心接住些许雨水,凑到嘴边,润了润发干的嘴唇。她倚着石头,时间长了,眼皮不禁有些发沉,开开合合的,最终闭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有脚步声从不远处跑过,来回兜了几个圈子,继而又渐渐行远了。

  阿渺警觉地睁开眼,想到那个怪老头卞之晋,不由得心怦怦直跳,保持着静止的姿态坚持了良久,一直到外面不再有动静、雨也停了下来,方才小心翼翼地慢慢探出身来。

  积雨的云层移到了另一边,天幕中出现了一半乌云汇聚、一半星月熠熠的奇异景象。阿渺沿着山势继续往上,待终于走到了最高的临风之顶,遥遥望见天际处已然崭露出了一丝微红的曙色。

  再往山顶的左侧看去,底部平缓的原野之上,有点点的灯火聚集在一起,似乎还在极其缓慢的移动着。

  那里应该就是军营吧?

  阿渺心中一喜,连忙加快了步速,朝左面的原野方向奔跑了下去。

  跑跑停停了差不多半个多时辰,终于追上了那些灯火之光。

  隔得尚有些距离的时候,便能隐隐听见有婴孩的啼哭声。再走近了些,见前方山道中,浩浩荡荡的大批人群,拖家带口、聚集缓行,其间少数人举着火把,替老弱者照明道路,观其衣着打扮,竟与白日里见过的那些流民无异!

  阿渺害怕起来,迟疑不决着,既不敢靠得太近,又舍不得灯火人影带来的那一丝安全感,便只远远地跟在人群后方。

  时间长了,有老人或者抱着孩子的妇女掉了队,瞧见跟在后面的阿渺,却似乎并不惊讶,还主动出声招呼她:“小娃娃别跟丢了,等进了富阳关,咱就有东西吃了!”

  阿渺奔波一夜,头发凌乱,小脸肮脏,身上穿着的那套被裁剪过、不合身的衣裙,也早已沾满泥渍尘污,乍一看上去,跟难民中那些孤儿饥童竟并无太大区别。

  她埋底了些脑袋,攥了攥始终紧握在手里的陆澂的令牌,慢慢地跟了上去。

  虽然辨不来方向,但她知道,富阳关是通往京城的关口。记得初夏时从皇城出宫前往紫清行宫时,车队就曾经过富阳关,那里赵守将的夫人,还专门带人来献过消暑的酥酪梨膏。若是能到富阳关,就能让守将送自己去找阿娘!

  阿渺有了这样的想法,脚步不再像先前那么迟疑,渐渐的,也敢稍稍跟紧人群一些了。

  天边的晨曦,逐渐亮了起来。

  红色的霞彩,一点点地由最东方晕染开来,周遭的景物也开始显露出更清晰的轮廓。

  阿渺抬眼打量前面的那些流民,见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甚至衣不遮体,稍微富足些的,能有辆独轮车推着老人,条件差些的,大人小孩俱是赤脚行在了路上。婴孩们的啼哭声,比宫里小七郎的哭声,持续得长出很多的时间,一开始都是撕心裂肺的,到后来一时得不到回应、哭得累了,又变得跟小猫似的微弱不堪。一个脊背佝偻的汉子,抱着个婴儿,在人群里走来走去,目光涣散,机械地不断重复询问着:“能给点吃的不?给点吃的不?”

  阿渺望着眼前景象,回想起自己坐在嵌紫金石的楠木案旁、用各种珍馐美味逗弄七弟的情景,一时有种说不出的恍惚感……

  这时,前方的人群突然停了下来。

  一列骑马的队伍,驱赶着两辆马车,缓缓从路侧驶了过来。

  马车上,装着满满的两车人头,脏发纠缠,血污满面,死不瞑目。

  骑马中领头之人,在马背上高声说道:

  “昨日去行宫求粮的人,已经被皇帝老儿的禁军尽数斩杀了!”

  他话音未落完,人群中就已经爆出了哭喊声,不断有人冲向马车,跪倒在亲人头颅前,痛哭哀嚎起来。

  阿渺跟上前去,认出了原本用于驮载宫人行装的两辆马车。

  可那些死掉的流民,明明是玄武营的人杀的啊……

  这时,马背上的人,继续说道:“是祈素教的柳祭酒,领着弟兄们宰了禁军,夺回了这些尸首!现下柳祭酒已经带人去了富阳关,誓要破关入京,找那皇帝老儿讨个说法!”

  “破关入京!”

  “讨个说法!”

  悲愤交加的流民们,从四面八方集聚了过来。

  他们一传十、十传百地跟着呐喊起来,将积攒满腔的愤怒与悲痛化作越来越高亢的呼声,回荡在晨曦洒落的林原之上。

  成群的鸦雀,振翅惊飞。山坳里、坡地上、林间汇集而来的流民队伍,密密匝匝,乌乌泱泱,渐聚成势,朝着东南方加速地移动起来。

  阿渺小小的身影,也被湮没在涌动的人群里,如同被海浪急推着一般,卷入了冲往富阳关的大潮之中。

  第22章

  玄武营营地,中军帐。

  中军主将张隐锐撩帘进入守护森严的大帐之中,一抬眼,便见分列两侧的军将幕僚,一个个神情严穆、姿态戒备。

  他麾下的副将褚兴,正带着人向主位上的庆国公奏报道:

  “皇寺内外,末将也已经部署了戍卫,保准儿连只雀儿都飞不进去!除了近身侍奉太后的那几名宫人,其余的,末将都尽数斩杀了。只是……”

  褚兴微微偏过头,瞥了眼被士兵押至堂前、摁跪到地上的一个锦衣少年,“这个小郎君,嚷着说自己是主公的内侄,所以末将不敢擅作主张,就将他带回营了。”

  他话音刚落,跪在地上的锦衣少年连忙膝行上前,叩头道:“姑父!我是王家三郎王迴,前年姑父回京,还曾在国公府见过一面!”

  主位上,庆国公陆元恒瞥了眼王迴,眉目深沉地沉吟了半晌,方才低声“嗯”了下。

  褚兴见状,示意部属将王迴扶了起来,解了腕间绳索。

  王迴却不敢久站,又主动跪倒在地。

  庆国公若有所思地盯了他一眼,继而转向褚兴,问道:“太后怎么说?”

  褚兴道:“太后受了些惊吓,像是话都说不利索了。末将把主公的信函拿给她读了,等了好半天,她才说了句……”努力回忆了一阵,“说了句什么……欲看要亡。”

  堂内诸将面面相觑,不知其意。

  坐在主位旁的白须老者,沉吟了一瞬,问道:“说的可是……‘欲观其亡、必由其下’?”

  褚兴黑脸涨红,忙不迭点头,“对!对!正是许先生说的这句!”

  旁边有相熟的同僚,禁不住低声抑笑。

  褚兴愈发羞窘起来,连忙朝主位上拱手,“主公明鉴,末将只是书读得少,记不得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并非脑子蠢!昨日在宫眷的马车周围大声放话、把罪责引到祈素教身上,末将就演得很好,一点儿破绽没留!”

  四下笑声愈盛。

  适才问话的白须老者,乃是庆国公麾下的第一谋士许落星,见状却是皱起眉头,一脸严苛:

  “没留一点破绽?没留破绽的话,昨日那些宫眷为何坚持不肯入营?你知不知道,此番行事若稍有偏颇,便是满盘皆输!”

  褚兴噎住,扶了扶军盔,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张隐锐连忙上前解围,拍了拍褚兴的肩、示意其退到一旁,笑道:“还好最后事情都办妥了,不然褚兴免不了吃几百军棍!”

  他朝着主位行礼奏道:“眼下拔营诸事,业已处理妥当。恰好三公主走失,六皇子和七皇子又被扣住,末将便告诉宫眷,禁军全被调遣去寻找公主和皇子们了,暂时堵住了宫眷那边的疑问。到底都只是些娇弱妇人,一夜吃睡得不安稳,俱是无精打采的,只求快点返回皇城,再顾不得其他。只要宫眷返京,富阳关必开城门,到时里应外合,由郝杰带兵拿下富阳关,而藏于马车中的死士,则一路跟至宫城。只要流民那边配合的时间无误,表面上看,便决计攀扯不上咱们。”

  陆元恒握着马鞭,漫无节奏地在掌上轻敲着,末了,慢慢问道:

  “那个小公主,还没找到?”

  张隐锐道:“回主公,还未找到。昨夜马厩那边,倒是有士兵曾见过她,说是……跟世子在一起。”

  昨夜追赶阿渺的那几名玄武营士兵,虽然被陆澂吩咐着离开,但也没敢真走远,偷偷站在山坡上往下张望,想确保世子平安返营。可谁知一眨眼的工夫,河边火把的光就突然熄灭了。几人再奔下去查看时,怎么也寻不到陆澂和阿渺的踪迹。

  “阿澂?”

  陆元恒剑眉微蹙,“他跟公主很熟吗?”

  跪在一旁的王迴,此时连忙抬头接话:“姑父说的可是令薇公主?澂表弟与令薇公主,一早就在宫中相识!之前行宫夜宴上,公主曾亲自为澂表弟布菜,让他吃下了引发咳疾的鱼虾,侄儿为表弟抱不平、还想着去太后面前帮他讨个公道,可澂表弟却阻拦住我,说不是公主有意为之……后来公主中了蜂毒,澂表弟又亲自去为她上过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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