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卓反应迅速,极快地将一计手刀劈在安思远的后颈上,令其当即昏倒瘫软下来。
“带上你们小将军,跟我出宫!”
北疆护卫抱起安思远,紧随在程卓身后,迅捷地按原路返回,重新上了角楼。
奔入宫阙之中的陆澂,脚步越迈越快,胸腔中紧压的气息被复杂的情绪纠缠住,每踏出一步,便牵扯出隐隐的痛意。
稀疏的花木间,开始出现宫人惊叫奔跑的身影、士兵刀剑的铿然声响,甚至还有匆匆掠过的车影,犹如梦境中的走马灯一般,恍惚不清。殿宇高台之上,有零零碎碎的火光,折映进迷茫的视线里,随着奔跑的动作而不断跳跃。
他蓦然想起一个黄土飞尘的午后,女孩纤细的身影,在车辇、马匹间迅速地穿梭疾奔,细白的纱裙与尘土纠结到一起、飞舞轻扬。
他用尽全力地奔跑着,追逐在她身后,目光牢牢胶着在女孩发饰的光芒上,那不断闪烁的,一如其步履疾驰的小主人,欣悦而明亮的光芒……
“下次萧令露再说狸猫,我就打她……”
“你真的,是有才智的呢……”
“你刺他一刀,让我逃了,你怎么办?”
“这世上,总归有人能看到你的好的。”
“你的聪明,你的才智,可以利国、可以研事、可以治政,可以成为很厉害的人!”
陆澂抬起头,似乎在仰望、又似在期盼着什么,喉间倏然充溢的哽咽卡住了呼吸。
他撑到宫径旁的一座假山石上,剧烈地喘息了几下,泪水蜂拥而出,烫湿了眼眶。
一队疾速行过的黑甲士兵,被假山处的异动吸引了注意力,举高火把照了过来。
“世子?”
为首的将领看清陆澂的面容,有些不敢相信地语带惊喜,连忙示意左右收起兵刃。
陆澂抬起头,认出了玄武营的主将张隐锐。
他撑直起身,几乎是扑过去一般、抢过一名士兵尚未入鞘的军刀,抵到了张隐锐的军甲上,嗓音沙哑的厉害: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第32章
阿渺和萧劭、连同昏厥过去的程贵嫔,被送进了一辆遮蔽住门窗的马车里。
车厢内一片黑暗。
萧劭将母亲扶靠到自己身上,阿渺则跪倒在一旁,俯身用小手不断地抚着程贵嫔的胸口、帮她顺着气。
“阿娘……”
“咣咚~”
车外,传来了一声雄浑而苍凉的钟鸣,紧接着又是一声。
仿佛是被这彻响天际的钟声所惊醒,程贵嫔终于缓过了气来,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在黑暗中怔然半晌,继而抬起手,摸索到抚在自己身上的小手,倏然攥紧,起身一把将阿渺拉入怀中,呜咽地哭出声来。
阿渺被阿娘拥在怀里,拼命忍着泪,哽咽说道:“阿娘别怕。我和五哥,都好好的。”
萧劭的伤口崩裂,人又有些昏沉沉发起烧来。见到母亲转醒,他略微放下心来,朝角落的位置挪动了些,靠到车厢壁上,竭力打起精神、聆听车外的动静。
马车走的路径,寂静而崎岖,转了好几处圈,最后才踏上一条稍微平整的大道,加速疾驰了一小会儿,继而又慢慢地放缓下来。车外像是有人抬起了马车的轮子,将车推过一道门槛,入内又行驶了一段时间、拐了几个弯,最后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母子三人被拉了出来,送入一间灯火昏暗的厢房之中。屋内陈设简单,却不失舒适,少顷,又有几名婢女领着医者入内,查看了一下程贵嫔等人的伤势,备下药剂饮食等物。
程贵嫔有了之前的经历,再不肯用对方给的药食。
萧劭却劝道:“阿娘无需戒备,庆国公若要我们的性命,大可在宫中就动手,不必等到现在。他们上次在军营里对我下药,大概是因为我曾极力反对过入营,且我病得越重,阿娘更容易被他们拿捏。眼下的状况,却是不一样的。”
他抬手摸了摸依偎在身侧的阿渺,语气柔软,“而且阿渺这么小,总不能一直不吃东西。”
阿渺感觉到萧劭指尖滚烫,迅速抬头,见哥哥面色苍白如纸,连忙抬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随即起身跑到食案前,端了那碗汤药过来,自己先喝一口,然后递到了萧劭嘴边。
“五哥喝吧!我已经尝过了。”
女孩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眸,清亮而坚定,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若是有毒,阿渺就陪你一起中毒好了。”
萧劭凝视着阿渺,接过碗,嘴角轻轻地牵了牵,眼中神色却复杂的难以言绘……
程贵嫔瞧着两个孩子的模样,早已垂泪不止,拭了拭面颊,吩咐那些侍奉的婢女将食案端了过来。
“好,若是有毒,我们母子三人就给彼此做个伴。来,阿渺 ——”
她将女儿揽到身前,挑拣着孩子喜欢的菜肴,每选一样,就先自己尝一口、再喂给孩子。
阿渺没什么胃口,甚至一想到那些血腥杀戮的场景、就觉得嗓子堵的厉害。
可她尝过饥饿的滋味,也见过那些流民因为饥饿、失去理智的疯狂样子。
她不想变成那样。她要好好活着,变得强大,变得足以不再畏惧那些恶人!
阿渺强迫着自己,大口大口地吃着饭菜。
但不知为何,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就流了出来。
自己还能尝到美食的滋味,可她的父皇、她的爹爹,却再也活不过来,再也吃不了他喜欢的鱼脍、虾炙了!还有母后、三哥、张姏姆、宝华姐姐……他们,以后也都再见不到了……
阿渺胸口一窒,哇的一口吐了出来。
一顿饭,吃得万分艰难。
阿渺到底年纪小,勉强进了些汤水,漱了口,被阿娘抱着哄了半天,终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程贵嫔把阿渺放到内厢的榻上、朝内躺着,然后又扶着萧劭躺到床榻的外侧,自己坐于脚踏上,微微倾身,用湿绢轻拭儿子的额头,身体虽已累得麻木,可脑中万千思绪缠绕,心弦时刻紧绷着。
室内只燃着一只细弱的铜枝灯盏,微弱摇曳的光亮,将母子三人的身影投映在榻内的围屏上。
萧劭凝望着屏风上的影像,亦是毫无睡意。
他抬起手,摁向被塞入衣襟里的那个锦囊,感受着衣物锦缎下玉石印章的起伏轮廓,静默了半晌,缓缓开口问道:
“阿娘,你知不知道,父皇崩逝前,说的……是什么?”
是朕错了……
朕不如他……不如你……
这是父皇临终前,唯一留下的两句话。
那个“他”,指的……到底是何人?
“圣上说的,”
程贵嫔沉默了良久,方才低声开口道:“大概……是怀明太子吧。”
怀明太子?
萧劭费力思索,忆起曾在国史中读到过的这个名字,“那不是……父皇的兄长吗?”
程贵嫔点了点头,“嗯。”
怀明太子和萧景濂一样,都是当今太后所生的皇嫡子。怀明太子比弟弟大五、六岁,且又生得天资聪颖,很早就被立为储君。然而遗憾的是,英年早逝、又未有所出,因而最后储君的位置,才落到了萧景濂的身上。
萧景濂即位之后,既没按照惯例、对早逝的皇兄进行追封,也没有让人为其著书立传,甚至在国史中的记录,也只寥寥数语、一笔带过,宫中之人更是从不敢提及这位圣上的胞兄。
“可是怀明太子,跟我又有何关系?”
萧劭不解,“父皇为何会对我说,不如他、不如你?”
程贵嫔顿下手中的动作,默然片刻,声音低微:
“你的性情气质……据说,有些像那位早逝的太子……”
建武五年的中秋,萧劭以十岁之龄、与名士对论不落下风,名震京都,引得宗亲交口称赞。一向宠爱这个孙儿的太后,自然也不例外,甚至直接在萧景濂面前提到了立储的建议。
那一回,太后母子因此在萧劭的寝宫外爆发了激烈的争吵。随侍在侧的程贵嫔,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了素来自恃风雅的圣上、情绪完全失控的一面——
“母后宠爱劭儿,不就是因为他像皇兄吗?从小就懂得揣摩人心,知道怎么让人喜欢、让人敬重,不像朕,不知君德,不懂量才,只会在风花雪月里消磨时间!如果不是皇兄早逝,这大齐主君的位子,说什么也不会让朕坐了去,对吧?母后当时,宁可死的那个,是朕吧?”
那时萧景濂双目泛红,语气尖锐,一字字地质问:“可母后怎么不想想,当初是你一心想要稳固皇兄的储君之位,从小让朕读佛学道、淡泊心志,才让朕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他从未被当作过储君来教育过,后来因缘际会、匆匆登上了帝位,应对起政务来,时常力不从心,全盘依仗臣子。这种时候,还免不了被太后提点,说他不懂御人之术,母子俩隔阂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