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大吵之后,太后便常居行宫皇寺不归、不再过问政事,避暑时偶与圣上见面,也只是彼此保持表面的客气,再无交心之谈。
程贵嫔垂下眼,语气中有深深的愧疚:
“你一定想问,为何我从未将这件事告诉过你……是阿娘不好,总觉得这些年你舅父给你灌输了太多争权夺势的念头,害怕你卷入权力的争斗、受到伤害,所以……宁可你父皇他,不要太喜欢你……”
那个世人倾羡的位子,真坐上去了,未必就是幸事……
萧劭摁在锦囊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锦缎下坚硬的玉石、硌得胸口微微钝痛。
这么多年的疑惑与不甘,始终阻绝在他与父皇之间的那一层隔阂……
竟然,如此。
程贵嫔轻轻抚上儿子的手,握进掌中。
“是阿娘自私了。总以为自己的想法,是最好的……”
兄长程芝,这些年来,给圣上身边送美人、给萧劭安排在太学的老师,培植门生、施压立储,无一不透露出其渴望权势的野心。可她却是个温软安静的性子,只盼着能过平顺淡然的日子,哪怕是从前张姏姆苦口婆心地劝她多在母亲面前诉苦、拿捏住兄长,她也只是逃避不谈,一味地淡然处之。
“你舅父的很多做法,我都不赞同,可他有一句话却说得没错,一个人若没有能力、没有力量,一辈子就只能仰仗旁人的态度而活……最后,连最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程贵嫔眼圈湿红,视线在萧劭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床榻内侧的阿渺。
孩子小小的身体微微蜷着,潜意识地依偎向哥哥,即使是睡梦之中,也是眉头紧锁、呼吸急促……
想起她在御驾前喊出的那句“为了我们萧家,为了大齐,你让安思远当我的驸马、还要送我去那么远的风闾城,我就算心里再难过、再舍不得离开阿娘和五哥,也是会答应的”,程贵嫔心中翻涌出一阵酸楚。
这孩子,那日多半是听见了自己与圣上的对话,却一直装作自若、不曾流露出丝毫的情绪。难为她小小的年纪,就要负担起如此多的悲难愁苦。
而自己身为母亲,大难临头,竟没有半点保护孩子的能力……
萧劭循着母亲的目光侧过头,抬手帮阿渺捋了捋散落到颊边的乱发,然后轻轻地揽住了她。
另一只手,朝另一边伸出,拥住低头垂泪的母亲。
三人拥在一处的影像,投映在素纱的屏风上,柔柔淡淡、影影绰绰。
萧劭望向那光影的源头,任由着摇曳的烛火灼烫了自己的视线。
他心思敏锐,之前听过阿渺讲述经历,便暗自推断出了庆国公谋划始末。六弟和七弟双双失踪,必然是被扣作了他日可供操控的傀儡,所以陆元恒留下自己的性命,唯一的原因,大概就是为了引舅父屈服。
中原和江左的门阀大族虽多,但真正能影响到如今齐国朝局的,无非是王、程两家。王家跟庆国公府已是姻亲,关系牢固。而舅父程芝,则一向厌烦庆国公府权势过盛、多次上疏弹劾陆元恒插手吏部的官员任免,眼下也定然不肯轻易配合。陆元恒想要得到程氏的支持,必然需要握住一些筹码。
只不过,自己这个筹码被利用完之后……依旧,会被除掉吧?
可他……不想死。
死了,人生便再无重来的机会。
那些不甘、悔悟、心愿、梦想,只会化作尘埃粉末,消逝湮没在旁人杜撰的历史之中。
若上天能给他一次机会、一些时间,他一定会努力获得力量,不再仰仗任何人的态度而活!此生必如眼前的这一簇明火,掌控万物影像、光耀至爱之人!
第33章
陆澂见到父亲的时候,已是宫变之后的第四日。
整座京城,天翻地覆。
昔日繁华的街道巷口,满目狼藉,百姓惶恐不安、闭户不出,靠近皇城的显贵门庭,则挂出了素幡奠帘,彰示对帝君驾崩的哀思。玄武营和神策军彻底控制住了建业,打着肃清祈素教的旗号,一队队兵马纵行城中,入府闯户、搜查抓捕,所过之处无不哀嚎四起、鲜血飞溅。
这等情境下,饶是陆澂举刀抵到了玄武营主将身上,也博不到面见父亲的机会。
他被夺了刀,押回了国公府,关进了自己的房间。
除了照料起居的仆婢,谁也见不到。
整个庆国公府里,亦是人心惶惶、气氛沉重,陆澂尝试了所有能用的法子,依旧没法说服任何人,帮他去父亲或者姐姐面前送句话。
直到三日后的傍晚,张隐锐才奉了陆元恒之命,将陆澂带去了凌烟阁。
凌烟阁位于内园,一直是陆澂姐姐陆锦霞所居住的地方。后来母亲久病不起,也搬了进去,由陆锦霞亲自侍奉照料。
陆澂被张隐锐送入凌烟阁外的庭院,沿着回廊进到花厅,再转入内堂,一抬眼,便看见屋中一跪一立的两个人。
庆国公陆元恒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不久,神色微倦,铠甲的肩吞和护膊还尚未卸下,负着手,抬眼瞧见陆澂走来,面无表情地对他吩咐道:“去劝一下你姐姐。”
他常年留居南疆不归,回京的次数寥寥可数,上一次出现在这凌烟阁中已是好几年前的事,高大的身影映着背后的粉色软罗香屏,显得甚是突兀。
陆澂心中积攒了太多的诘问想要开口,可视线掠过跪在地上的姐姐,人不禁一瞬怔住。
“阿姐?”
庆国公府的嫡长女陆锦霞,继承了父母的姿容,生得玉颊朱唇、国色动人,因其常年代替母亲执掌国公府内务,言谈行动间、颇有当家主母的沉稳风范,比寻常美人多出了一种清冷沉稳的气韵,平日照料陆澂学业起居,亦姐亦母,不乏严厉。
然而此时此刻的她,泪流满面地跪于父亲面前,见到弟弟走了过来,侧过脸,悄悄抹去了泪痕,用力地吸了口气,抑制住情绪。
“父亲让阿澂过来做什么?”
陆锦霞推开了陆澂欲扶起自己的手,语气中一抹极力忍耐的哽咽,“父亲要女儿改嫁旁人,女儿不敢不从。莫说是一月之后,就算父亲要女儿现在就出嫁,女儿也绝无怨言!只是……裴郎他……”
她咬了咬唇,呼吸微微颤抖,双手摁向地面、再度伏地叩首,“求父亲……饶过他的性命!”
陆元恒神情漠然,“你从小早慧懂事,当知我为何必诛裴氏满门。斩草不除根,是要故意给自己留下后患不成?”
陆锦霞伏地不起,肩膀簌簌发颤。
陆澂终于明白过来。
江山易主,权力交替,父亲这是打算要诛杀太傅裴氏一族,包括……与阿姐订过亲的那位裴六郎……
“阿姐……”
他心绪缭乱地跪到陆锦霞身边,伸出手,再度尝试将她扶起。
记得很小的时候,母亲还未生病,姐姐也无需操持府中内务,天真烂漫、嬉笑开怀,常常领着他去外祖府中玩耍,每一次,都与同去那里做客的裴家兄妹玩得难舍难分……
再后来,母亲做主订下了锦霞与那裴家六郎的婚事……
青梅竹马、情开懵懂,纵是依着风俗再无法会面嬉戏,靠着鸿雁传书、鱼寄尺素,彼此间的倾慕却是越发深重起来。
裴怀笙酷喜丹青,每行一处、每见一佳景,便忍不住执笔作画、送与锦霞分享,恨不得此生所遇之万彩千色,皆能与心爱之人携手共赏……
陆澂见过那些画,也见过阿姐脸上因此而生出的喜悦神情。他懵懂地体会到,这大概,就是诗中所咏的爱慕之情吧?
可阿姐,终是迟迟不肯出嫁。
原本订好了及笄之后就出阁的婚期,被一推再推。
家中有病重不起的母亲,还有一个无法独自撑起门户的弟弟。她唯一能做出的选择,就是等弟弟也订了亲、得到一个强大可靠的妻族的支持,自己方能安心嫁人……
然而如今,所有的憧憬与期望,全都化作了泡沫!
陆澂感受着被自己扶在掌下、微微抽动的肩膀,心中难受异常,胸腔中似有种压抑到极限的情绪,随着混乱而剧烈的心跳、蜂拥而出。
“父亲以为杀了裴氏全族,天下人就猜不到是你利用祈素教、弑君乱国吗?”
他抬起润湿的眼眸,望向自己身形高大的父亲,慢慢松开扶在姐姐肩头的双手,站起了身来。
“是你,故意放流民入京,故意以平乱为名、带兵进宫,不惜以整座建业城内的百姓陪葬,谋杀了当今圣上和大齐皇族!”
“阿澂!” 锦霞抬起头来,眼神惶乱,出声喝止住弟弟。
陆澂却眼角泛红,一瞬不瞬地逼视着父亲。
他自官道遇袭、流落山林,再到返京入宫、被押送回府,关在屋中这几日里,寝食难安,甚至用上了绝食的法子逼迫仆婢传话、求见父亲,此时面色憔悴,发丝凌乱,站在姿容绝丽的姐姐旁边,甚是显得其貌不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