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看来,也只有行这最下之计,才不算满盘皆输!
赵易挥剑在手,大喝一声:“左十、东五,随我突围!”
左十与东五,暗指私兵中的两支队伍,是当年萧劭在风闾城所培植的一批死士。赵易毕竟是常年领兵之人,战局中随机应变的能力不弱,迅速忖道:王迴北上所携人马有限,现下用了如此数量的兵力前来设伏,那其主营的护卫就必然薄弱!
既然已经被逼到了这般田地,不如来个同归于尽、玉石俱焚!至少杀了王迴,不算全然辜负了殿下所托!
赵易带领精锐,自右翼冲杀而出,郝杰亦是领人围剿而上,盘旋于东路。赵易愈加坐实心中猜测,狠下心来,传令余下部属死战伏兵,自己与众死士奋力向东杀出。
郝杰被杀红了眼的白瑜缠住,又瞧着赵易等人一派豁出性命的打法,不禁忧惧交加,被逼着败退一段之后,仓惶命令左右:“你们先拦住他们!我去向大人请令!”
他早年任职玄武营,后来因为大批南疆出身的武将入京,为争夺职权利益、与老将们闹得水火不容。郝杰受了几次排挤之后,一气之下,转投到王氏门下,成了王迴的府将,也因此随着家主的不断升迁而混得风生水起,平日事少钱多、逍遥自在,引得昔日同僚艳羡不已。
这一次随主北上,身边带着重金招揽的江湖高手,又有楚王殿下坐镇帷幄,派人及时传来了应敌策略,郝杰本也是成竹在胸、无所畏惧,可没想到遇到了不要性命的疯子,吃错了药似的偏要死死纠缠他!
郝杰舍下部属先退,余下者顿时士气锐减,白瑜浑身是血、眼白泛红,手中钢刀起落不绝,砍出一条血路,狂追了过去。
竹林深处,石径生苔,小路尽头是一座隐蔽得极好的草庐。
白瑜与追在最前面的几名死士,率先踹开院门,跃了进去。
四面箭弦齐响,伏于屋顶的弓|弩手两人成组交替,将羽箭如疾风骤雨般的射向庭院。
白瑜早有防备,伏身挥刀撬起被踹倒的院门,遮挡在自己与死士身前。
赵易带着人,也冲了进来。
羽箭的数量毕竟有限,弩手交替挽弓片刻,箭尽矢绝,只得拔刀跳下屋顶,与赵易等人白刃相交、拼杀在一起。
赵易心中目的明确,眼观六路,见几名江湖路数的高手,挥舞着各自兵器,始终盘亘于草庐东厢之前。他顿有所悟,料定对方所护之人、必然身处这东厢之中,当即以暗号传令,调动精锐,搏杀过去。
几名死士抵住敌军高手,赵易大力踢开厢门,冲了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四下矮窗大开,夹杂着雨点的夜风狂乱吹入,将屋外潮湿与血腥的气味尽数带了进来。
一道雷电闪过,将室内景致一瞬照清。
临窗的屏风前,站着一名身形俊逸的男子,衣袍华贵、双目低阖,姿态静谧地似在等待着什么。
赵易见其衣饰气宇矜贵斐然,也不多加怀疑废话,径直挥剑刺去。
黑暗中,金属相撞的声音铿然响起。
赵易只觉得虎口骤然剧痛,整个人被大力击飞后退,连忙滚身侧翻而起,护住了身体要害。
轰隆隆一阵雷声滚过,紧接着又是一道银白的闪电。
赵易再度举起了剑,只见剑尖所指方向,那华衣男子蓦然睁开了双眼。
眸光冷锐。
清炤,若破云之电。
第67章
阿渺赶到子云草庐的外院门前时,天空中电闪雷鸣、雨势更盛。
连接院门的石阶上,雨水冲刷出猩红的血色,顺着一节节台阶、如水瀑连跌般的层层涌下。院内隐隐有紧促的兵刃相交声不断传出,一阵阵湮灭在滚滚的雷电之中。
她带着渔船上余下的几人一路赶来,浑身透湿、笠帽掀翻。先前在竹林处遇到了抵御伏兵的赵易部属,几人上前相助,力挽颓势,将王氏的伏兵一一击杀。然而剩下来的己方人数,亦是屈指可数。
阿渺脑中混乱,满身是血,握着刀柄的手指不住发颤,叮嘱余下诸人道:
“大家记得隐藏身份,倘若失手被擒,可以降,但万不能泄露黄金的事。”
”是!”
阿渺抬手将蒙面的黑巾往上拉了拉,顺势拭去面颊上不知是雨还是血的液体,领着众人,迅速奔入了草庐的院门之内。
人刚跃入,尚未来得及抬眼,便被迎面飞来的一物击中胸前、擦着她的身体滚落到地。
雨水噼啪落下,溅起尚有温度的血珠,滚落的人头,滴溜溜停在了槐树下的石凳旁。
满院刀光剑影,杀戮嘶吼不绝,就连空气……都浸着一股浓厚的血腥味。
阿渺的一颗心,拧成了欲断未断的丝弦,视线游移着,唯恐在四下横倒的尸体中看到白瑜,待看清楚院内局势,不敢迟疑,纵身跃向东厢阶前。
东厢房的阶外,几名死士正与敌手奋力缠斗。
敌手中,一人手持双锤,孔武有力、招招凶狠,另一人执三尺来长的短戟,横扫纵劈、矫若游龙,俱是不容小觑的外家高手。
一名死士被铜锤砸中胸口,喷出一口鲜血,滚落台阶。阿渺飞身上前,举刀架住了使锤者落下的第二击,手腕轻旋、翻转刀锋,瞬时在那人小臂上拉出一道血口,同时左手凝气成掌,拍出一招“惊涛骇浪”,击向其胸前大穴。
使锤者踉跄连退数步,稳住身形,怒吼着朝阿渺挥锤袭来。
阿渺从小被甘轻盈教导对付卞之晋的法子,向来不惧这种走外家路数的武者,身体轻盈纵起、斜转擦身而过,避开对方的猛力,刀锋自侧面劈出,重创其肋,顿时鲜血横溅、痛呼震耳。
使锤者跌倒在地的一瞬,阿渺已掠向另一头、格挡开使戟者的劈砍。
被她救下的那名死士亦是身手敏捷,抓住一刹破绽,身形暴起,将短刀没入了对手的喉间。
原本颓败的局势,因为阿渺的骤然出现而彻底反转!
几名死士控制住局面,立刻匀出人手、向东厢房内冲了进去。
阿渺见状也往东厢房奔去,刚踏上阶顶,余光却瞥见西侧角落一道挥舞着环首刀的娇小身影。
白瑜!
阿渺再顾不得其他,立刻纵身朝白瑜掠去。
白瑜此时却是杀红了眼,根本没有认出来跃至近前、蒙着面的阿渺,眼见着敌方的攻势被化解开来,什么也不再管,急扭转身,往刚才郝杰逃离的方向发足狠追过去!
*
草庐后方竹林深处,窄小的角房之中,王迴坐在榻沿,呼吸有些心神不安的急促。
黑暗之中,屋外的雷雨声、以及远处不绝的兵刃相交之声,都显得愈发的清晰。
床榻悬挂的纱帘后,传来了孩子低低的咳嗽。
王迴从袖中摸出夜明珠,撩帘举至枕前,借着微弱的莹光打量去非的情况。
去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朦朦胧胧的,依稀辨出面前之人,含糊问道:
“无瑕师兄呢?”
“你师兄在外院。”
王迴出身门阀大族,多少有些清高自恃,心中其实十分厌烦去非这样身份的人,但碍于陆澂的缘故,还是耐着性子帮去非摁了摁被角,哄道:
“好孩子,别出声,继续睡觉。过会儿你师兄就来看你。”
“我要师兄!”
去非浑身难受,从王迴压好的被子里支出手臂,“蛊虫又闹我了……我想师兄帮我养一会儿……”
王迴挪开了些距离,“你忍耐一下!”
这间屋子,是整个草庐最不起眼、也最隐蔽的所在,且空间狭小、便于四面设防,是以陆澂选择将他和去非藏于其内,再在屋外布下防御,以求万无一失。
可若是去非此时闹腾起来,哭嚷几声,说不定就会引来敌人注意,转而攻至。
王迴拽过被角,尝试着盖到去非身上,嘴里又胡乱安抚了几句。
可去非被蛊虫闹得难受,掀开被子,翻转过身,索性踢腾了起来。
他自幼被师父以毒喂养,与那蛊虫也算相依相生,原本是相处无碍,只是这蛊如今即将大成、时常躁动不已,令得他伤口反复恶化,十分痛苦。
王迴几番尝试制止去非,却竟敌不过从小学武的孩子,一时手足无措,又不能大声斥责,愈发气急:
“行了!”
他学着从前陆澂的做法,伸出手、摊开掌心,“把那东西给我,我替你养两刻!”
王迴见过陆澂帮去非养蛊,也听他提过,这蛊长年累月由男童的纯阳之气侍养,每隔十五日又以心间血饲之,一刻都不能离了人气。
去非平日需要靠蛊虫来压制他体内原本的毒性,与其贴身不离倒也相得益彰,但若是蛊虫躁动过盛、难以承受之时,陆澂就会替他养上一会儿。
去非听说王迴要帮自己养蛊,安静了几分,昏昏沉沉地望着他,心里惦记着师父的叮嘱,软趴趴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