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童男吗?不是的话,就养不好……”
王迴想打人。
“行了,行了,会给你养好的!”
去非取下挂在脖子上的系绳,把坠在上面的玳瑁壳子递给王迴,迷迷糊糊地叮嘱:“你可得好好养……这是我师父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宝贝……”
王迴用手指勾过系绳,将玳瑁壳虚握在手中,另一只手迅速地给去非压了下被子。
“你老实躺下睡觉,不再出声,我就好好养!”
他放下纱帘,起身下榻,快速地走到房门口,拉开房门,召唤来一名守在屋外的护卫:
“你们谁是童男?”
屋外电闪雷鸣,大风夹杂着瓢泼大雨倾泻而下,角屋斜对的天井尽头,踉跄地奔入了一个人。
郝杰借着一闪而过的雷电,瞥见角落檐下跟护卫说话的王迴,仓惶失措地冲了过来。
“大人救我!”
王迴所处之处,四下守护森严,屋子四周和房顶上皆伏有暗卫,闻声刀剑出鞘、迅速地围了上来。
郝杰自知颜面尽失,却也顾不得许多。
他从军多年,见识过各种格杀场面,却从未遇到过今夜这样疯狂的人物!仿佛就是认准了他一般,马挡砍马、人挡砍人,招招狠辣夺命,气力不竭,怎么也甩不脱!
郝杰尚未奔至王迴近前,白瑜已经足点墙壁、纵身挥刀袭来。郝杰慌乱回身举剑抵挡,却不及对方居高临下拼出的狠力,脚下趔趄,后退着跌倒在雨水之中。
护卫结出围阵,持刀阻挡白瑜,白瑜眼见仇人跌落在咫尺之间,哪里肯轻易放弃,也不管对方护卫人数众多、强攻等同以身饲刀,依旧不管不顾地撞了过去。
身后又跃出一道纤细的身影,动作极快,在泥水中凫掠而起,手中钢刀轮出一招“风前月下”,瞬时击破了对方护卫的防御。
白瑜抓住这一刹那的时机,身形暴起,双手举刀过顶,用尽全身力气地朝郝杰劈去!
刀锋嵌入了郝杰头颅,当即便要了他的性命。
白瑜大仇得报,一霎那喜不自胜、又悲不自禁,胸口处气血翻涌,忽觉得一股剧痛自手少阳三焦迅速地蔓延开来。
她身体一歪,拄刀撑地,摇摇欲坠。
阿渺逼退开一众护卫,上前扶了把白瑜。面前又有两名侍卫举剑刺来,顷刻被阿渺的刀风袭中,身形后跌而出、撞到屋门之上,哗地将门扇冲了开来。
门后立着的一人,面色煞白、惊惶僵硬,正是刚躲回了屋中的王迴。
阿渺挥刀的动作,一瞬凝滞。
雷电闪过,照亮刀锋正对之处,是一张勾起了久远回忆的熟悉面孔。
很小的时候,她就常在宫中见到这位王家的小三郎哥哥。
他话语逗趣、笑意朗朗,比同岁的三哥萧器更讨孩子们喜欢。
他抱她上过台阶、帮她摘过小花、甚至喂她吃过一次梨膏……而她,也曾看过他下棋、听他讲过故事、喊过他三郎哥哥……
王迴站在撞坏的屋门后,恐惧地望着雨中的蒙面持刀人。
他毕竟只是世家出身的文臣,适才亲睹那二人的杀人招数,凌厉迅猛,眨眼间就劈开了郝杰的头颅,又岂能不怕?
他下意识后退,无奈双腿不听使唤,身形向房门歪倒,慌乱间挥手撑扶,一面疾声高喊:
“来人!来人!”
阿渺惊醒回神,感觉到有破风之物朝自己面门飞来,连忙刀锋斜出,“啪”的一声,像是击碎了某种脆薄的东西。
她手背一麻,视线顿时有些昏暗起来。
身后的白瑜跪地起身,架住围过来救护王迴的侍卫,用尽余力大喝了声:“速战速决!”
敌方的人数太多,她们俩人的情况又各自不妙,唯一能引开对手注意力、博得一丝逃生机会的法子,就只能是斩杀主将!
阿渺狠咬牙关,竭力集中精神,长刀一转,劈向王迴。
刀锋没入骨肉,拉划出对方一声惨呼。
阿渺步履踉跄,憋住一口真气,旋身抱住白瑜,纵身跃上了屋顶。
几个纵跃之后,体力便再难为继,脚下一软,人猛地滚落在地。
白瑜虽中毒失力,但意识还是清醒,扶住阿渺,拉下她蒙面的面巾,又惊又急:“公主!”
最开始见阿渺出手相助,她曾以为是赵易的手下,但后来发觉招式眼熟,心中疑窦骤生、却又不敢去相信……
明明给她下了蒙汗药、明明藏起了她的兵刃,可她……还是来了!
若是因为自己的莽撞自私,牵连公主受损,那便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我没事。”
阿渺握住白瑜手腕,声音低促,“你中毒了,要从手少阴心脉反推而出……快!”
强敌在后,追兵随时可至,白瑜不敢迟疑,将阿渺扶靠到一株榆树下,自己迅速盘膝而坐,运毒疗伤。
阿渺靠着树干直起身,也试着运转内力,却止不住身体簌簌直颤,完全使不出气力。
一阵夜风刮过,吹落树顶积雨哗然倾落。
阿渺眼前一黑,昏厥了过去。
第68章
赵易被冲入厢房的死士从剑光下抢出,扶退至房门。
此时赵易已意识到,这东厢房内的华衣男子,绝非是自己想要刺杀的文官王迴。他摁住胸前伤口,提声下令:
“撤!”
对方既能以替身布下陷阱,想必是早有准备,继续恋战无益,只能暂且撤退、再另谋他计。
死士护住赵易杀出一条血路,跃墙而逃。
陆澂持剑从厢房踱出,冷锐的目光紧随赵易等人离去的方向,吩咐部属:“追!”
可就在这时,后院方向的上空突然升起一枚带着火星的竹哨,呼啸着划过夜雨。
陆澂攥着剑的手指一紧,绕过阶顶廊角,在夜雨中奔向后院。原本奉令追击的部属,也只得退了回来,一同赶去了后院。
角屋外,尸体横陈,一片狼籍。
陆澂目盲多年,从最开始被宗祠大火熏坏眼睛、到后来冉红萝为他从双目中拔出毒蛊,时隔近八载,到了今夜,方才第一次看见表兄王迴成年后的模样。
却万不曾料想,会是如此的惨烈不堪!
王迴被侍卫抬进了屋内,置于榻上,案头点燃的几盏烛灯、照在他鲜血喷涌的右臂和右腿之上,将深可见骨的伤口映得清清楚楚。
因为失血过多,他此时连痛呼的力气都快使不出来,吭哧地喘息着,见到陆澂靠近,挣扎着抬起上身:
“阿澂……”
陆澂屏息凝神,迅速为王迴止血包扎、处理伤口,一面吩咐人配取药剂。
出手的那人,手法极快,却像是最后一刻微微偏斜了几寸,刀锋自王迴的右臂和右腿劈割而下,挑断了他的手筋与脚筋。
王迴发髻凌乱、面色惨白,紧紧盯着陆澂的一举一动。
他忽而觉察道什么,抽着气问道:“你眼睛……好了?”
陆澂缝合着王迴的伤口,低声“嗯”了下。
今夜双目突然复明,反倒令得他出招慢了些,否则也不至于让攻入东厢房的敌手活着离开……
王迴感觉整条右臂和右腿已失去了知觉,心中恐惧冰凉蔓延。
“好,甚好……如今你眼睛好了……”
王迴扯了下嘴角,紧攥的左手因为失血发冷、而不断抖动,“……以后我家中妻儿,便能托你照料……”
陆澂手中的动作一顿,低声道:“有我在,你死不了。”
死不了,但……人却也废了。
就算是请到映月先生出手医治,王迴这一生,也再无可能像正常人一样坐立行走、握笔取物了!
陆澂低垂着眼,烛光映在高直的鼻梁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整个人仿佛凝成了一幅画作,良久,都没有抬起头来。
他幼时遭逢变故,极度讷言,除了亲姐以外、也就只跟王迴还算亲近。每逢被同龄人讥讽嘲笑、被长辈盘问苛责之时,都是这位表兄出面维护、替他解围。
他了解王迴,知其少年老成、练达世事,很早就懂得为自己谋出路,也从不掩饰对功名利禄的渴望。如今好不容易仕途顺遂,却骤然落得手足残废,等同多年心血付之一炬,岂能不悲伤痛心难抑?
王迴将陆澂的表情尽收眼底,先前听闻保住了性命的些许喜悦、支离破碎,心里凉意起伏,竭力鼓足勇气,哑着声问道:
“死不了,但是……手脚都废了?对吧?”
陆澂抑制住情绪,迅速地裹好伤口,最终慢慢抬起眼,“嗯。”
王迴盯着他,眼中一片死寂空洞。
隔得片刻,他慢慢在枕上闭住双眼,怆然无声地笑了笑,“还不如死了好……”
“伤你之人,我一定找出。”
陆澂抬起头,一字字说道:“表兄今日之痛,我必定十倍还之。”
他不是善于表达情感的人,心中之痛,只有通过这样的承诺来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