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原本就是座废都,周围虽驻有好几处的兵力部署,但面对突袭而来的北境大军,并没有太大的抵抗能力。
娄显伦接过安思远的话,指向沙盘西北方,“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凉州和柔然。周孝义的链枷骑兵,实在难以对付,如今我们西北方向的军力弱了下来,这里,还有这里,”指尖迅速在盘上划过,“已经数次被他们从后方偷袭了。要是这时候柔然人也打过来,别说风闾城,整个北疆都难以保全!”
众人围着沙盘研究一番,神情俱渐渐沉肃了起来。
调转兵力南征,便必然让西北和北方的防御变得薄弱,萧劭的这一决策,原本就是兵行险招。
安锡岳转向萧劭,“殿下曾有过承诺,会想办法牵制住凉州与柔然。可如今南周与柔然有了婚姻之盟、凉州人也并未有所退让。这件事,殿下是否需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萧劭自入帐之后,便一直有些沉默,似是在思索战局,又似有些心绪飘忽。
“此事,确实是我筹谋不周。”
他定了定神,缓缓开口。
原本,阻杀王迴、引罪祈素教的计划若是顺利实现了,牵制凉州与柔然就会容易许多,但因为低估了对方的实力,错失良机,如今就只能再从长计议。
萧劭的目光、移向沙盘下方,语气沉着:“但,南周楚王与柔然定亲之事,必然会加剧南朝储君之争的内斗。阮氏绝对不会袖手旁观、让陆澂与柔然的结盟进行得那么顺利,只要陆元恒不以主君的立场做出结盟的决定、许以利益,单凭一个皇子的婚约,是无法说服柔然人出兵南下的。至于凉州……”
他抬起头,“我打算,招降周孝义。”
此言一出,帐内先是一静,紧接着炸开了锅。
安锡岳制止住部属,“周孝义可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殿下能有把握招降他?”
北疆的将领们与凉州征战多年,对周孝义的态度、却跟对柔然人的态度并不相同。柔然人南下,大多是为了掠夺粮、财,为此屠杀百姓,毫无道义可言。而周孝义的兵马,虽也让他们吃过很多苦头,但都是战场上堂堂正正地交锋,不涉及平民、不滋扰百姓。且北疆男子向来钦佩英勇善战之人,因此对于招降周孝义的想法,安锡岳并不十分排斥。
萧劭身侧的幕僚夏元之,接过话道:“周孝义出生中原士族,曾为大齐戍守边境多年、屡次与柔然人为敌,现如今他既回不了中原,也无法被柔然和西域的政权所接纳,听闻唯一的养子也于年前病逝,要说他丝毫不为自己将来的处境担忧,诸位应该也不信吧?”
见众人没有反驳的意向,夏元之又道:“南朝与柔然有了婚约,便是双双站在了与周孝义对立的一面。眼下,正是我们出面招降的最好时机。”
帐内安静了下来。
安锡岳示意麾下几名将领退了出去,只留下安思远和娄显伦。
“安氏与凉州交战多年,折在周孝义手下的兵将少说也有几万人。殿下若要招降周孝义,须得有把握让大家信服他的投诚之意,否则还是很难服众。”
娄显伦昔日在风闾城就与萧劭相熟,说话倒也不拘谨,谏言道:“听说周孝义有个独生女儿,长得还挺不错,殿下要不考虑把她娶了?”
立在沙盘下方的嬿婉,闻言倏地抬起了头。阿渺站在她的旁边,因为政局的复杂而忧心忡忡、正垂头仔细研究着沙盘上的城池山河,余光瞥到嬿婉的指尖突然抠进了盘沿的沙土里,不觉也讶然抬头。
沙盘的另一头,萧劭眉目微垂,不置可否。
夏元之接过话,“殿下身份尊贵,就算行联姻之举,也最多只能纳周氏女为侧室。”思忖一瞬,“不过,此事若能成行,确实有百利而无一弊。”
安思远担忧地朝嬿婉投去一瞥,见妹妹脸色煞白、咬着嘴角,连忙打起眼色,示意她别闹事丢脸。可安思远越这样,嬿婉偏就越觉得委屈起来,抠在沙盘里的手指狠狠一搅、毁掉了一座“山”,扭转身,拔腿就跑出了营帐。
众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
阿渺似有所悟,忍不住循着嬿婉离去的方向扭过身去,却被安思远从后面拉住了手,“别管她!丢脸死了……”
安锡岳也语气微沉地开了口,“夏先生请继续说。”
夏元之点了点头,继续分析起凉州的局势。
阿渺脑中思绪飞窜,回想着刚才的情形,隐隐约约的,算是明白了嬿婉生气的缘由。
她转回身,抬头去看安思远,试图通过眼神来求证。
安思远此时还握着阿渺的手,见状迟疑了片刻,捏住她的一根手指、垂到沙盘的案下,然后朝对面的方向轻轻抬了抬。
阿渺顺着指尖抬起的方向望了过去。
沙盘对面的萧劭,也正看向了她,黑眸幽深、神色清冷。
刹那的工夫,视线却已又移向了别处。
第75章
阿渺暗呼了口气。
原来……
嬿婉喜欢五哥啊。
回想起两人从前的闺房夜话、嬿婉那些有意无意的试探,阿渺此时有种恍然彻悟的感觉。明明就是再显而易见不过的事,自己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还是说自己以前,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过?
中军帐内的讨论又持续了一段时间,领了军务的将领与谋士各自行礼退了出去,最后只剩下萧劭和安锡岳还站在沙盘边,神色严肃地讨论着什么。
安思远也必须要马上返回前线,过来跟阿渺道别:
“你们先在长平委屈几日,等我打下洛阳、就能搬进紫微宫去!”
阿渺想起他上次对着荒原与狼群喊出的那些豪言壮语,也不知该不该出言鼓励,问道:“那你走之前,要不要去看看嬿婉?”
嬿婉既然没把心事告诉过自己,阿渺也不好意思主动去问,尤其她还是萧劭的妹妹,在没弄清楚五哥的态度之前,她的立场也挺尴尬的……
安思远剑眉一拧,“这事你别管了!”
他原本没想把嬿婉的事抖漏出来,可今天她自己当着大家伙这么一闹,稍微有点脑子的人、事后都能琢磨出来,他索性也就不管了。
“嬿婉的性情你知道,外表大咧咧的,其实心思多的很!”
安思远领着阿渺走到帐角处,压低了些声音,“五哥是什么人?将来又会有多少女人?嬿婉那种脾气能受得了?我娘为这事都被她气回风闾城去了!你可千万别帮着她,瞎给她希望!”
安嬿婉自小顺遂,受家人宠爱,又亲睹父母之间相濡以沫的爱情,自己对未来感情的幻想也是极纯粹浪漫的,就连安思远都觉得太过不切实际:
“我娘原本打算,在我爹麾下的将领里寻几个合适的、让嬿婉自己挑挑,有我和我爹在,准保那人不敢做出半点伤她心的事!可这要是换成五哥,你说我能拿着刀去逼他不许纳妾、不许冷淡我妹妹吗?”
他呼了口气,转念想到了自己身上,清了下喉咙,“所以说还是你爹当初的那种选择最好……许给臣下……要是我乱来,你哥直接就能找人剁死我……”
阿渺还在想着嬿婉和萧劭的事,回过神意识到安思远说了什么,腾的一下涨红了脸,“你怎么又提这个呀……”
上次不是说得好好的嘛……
“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知道怎么劝嬿婉了。”
她侧开身,推了安思远一下,催促道:“你赶紧回沁阳吧!”
安思远也有些赧颜。
明明上回放出豪言要先建功立业,如今洛阳都还没打下来,怎么又惦记上了?
他在意念中抽了自己两耳刮子,冲阿渺讪笑了下,转身撩帘出了大帐。
少顷,安锡岳跟萧劭聊完了事,也退出帐外。
萧劭手里握着几枚军棋,依旧站在沙盘的西北方,目光在盘上的城池间缓缓逡巡,面色严峻。
阿渺走了过去,“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行宫?”
萧劭没有抬眼,语气淡淡,“待会儿夏元之他们巡视完军械和粮草,就带你回去。”
阿渺领悟着他的言下之意,“哥哥不一同回去吗?”
萧劭摇头。
阿渺动了动唇,却见萧劭神色专注、将手中的军棋逐一放入阵中,便不敢扰了他的思路,踱到一旁的兵器架前,研究起上面的刀弓剑戟来。
帐内静谧,阳光从帐梁毡毯间的缝隙中落了进来,映出斑驳交错的光影。
萧劭的视线,从沙盘慢慢移向了阿渺的背影,停留了片刻、又撤了回来,指尖执着的最后一枚棋子顿在半空,过了良久,方才徐徐落下。
阿渺评估完兵刃,转回身来,见萧劭放置完了军棋,凑到近前,看了看棋子摆放的位置,问道:“哥哥要亲自去凉州招降周孝义?”
萧劭“嗯”了声,道:
“周孝义不会容易被说服,等这边战事稍缓,我就亲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