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清具体因为什么,她心中有种愈加迫切的隐隐急躁、想要尽早解决掉所有烦恼的根源。
见萧劭垂眸不语,阿渺急切起来,“你答应过的,如果有这样的机会,你不会拦我的!”
萧劭缄默了会儿,淡然一笑,“我没说不答应。”
这段日子,他一直努力兑现着承诺,教她谋局、用人、定策,让她能彻底按照她的心意,成为与自己并肩作战的人。
所以这样的情形……不也是他想要的吗?
然而再开口时,语气终究又还是有些迟疑:
“我刚才说过,这件事有可能只是陷阱,而且陆元恒身边人才济济,并不是你仗着武功高、就一定能全身而退的。我也想安插人到建业、想与南朝的旧臣重新有所往来……但所有的一切,必须要先一步步计划好,每一种有可能遇到的危险,都要提前拟定应对的方法和退路。”
“嗯!”
阿渺的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我可以跟哥哥先把每一步都计划好!”
萧劭望着阿渺,心中情绪复杂。
“如果你去了建业,所有的行动,必须按我的安排来做,绝不能贸然行事。”
虽不愿承认,但静心思量,诸多计划若真要施行,却也只有阿渺是最合适的执行人选……
阿渺继续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可以,可以,我都听哥哥的!”
终于得到了萧劭的许诺,她振奋起来,转念又担心起计划的成行,有些焦虑地自语道:
“那万一阮贵妃不答应哥哥的要求怎么办……”
“她不会不答应的。”
萧劭清俊的眉目映在烛光之中,目光渐渐沉定下来。
因为他附加了一个她无法拒绝的筹码。
帮她,杀掉陆澂。
第78章
天应八年冬末春初,接连发生了数件大事 ——
废后曹氏产后身亡,留下一名先天不足的小皇子,被送入寺庙中由高僧抚养,以求延年。
安思远领兵攻下洛阳,当月南朝便遣使者前来议和,暂停南北交战。同月,南周遣婚使至长平,为豫王求娶北齐长公主萧令露。婚约定下,长公主先至建业待嫁,一年后正式成婚。
送亲的那日逢雪,又因为车舆与陪嫁之物繁多,整个队伍从城门处往外延伸出一里,路边搭起了整理行李所用的避雪帐篷。
阿渺所乘的马车,跟在令露的玉辂之后,帘子掩得严严实实、挡住风雪。
特意上到马车里与她话别的安嬿婉,穿着一件大红的斗篷,衬得容色娇俏,语带埋怨地说道:
“这些日子都没怎么跟你见面,原想着可以一起搬去洛阳、赏赏传说中的东都春景,结果你又要去建业了。”
各桩的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阿渺一直忙着跟萧劭和魏王府的幕僚们商议计划、忙得晕头转向,确实没有太多与嬿婉相聚的时间。
两人围着银炉聊了会儿话。
嬿婉让侍女将提前备下的礼物送了进来,一一展示给阿渺,“这个,是我做的香囊,里面有平安符……这个,是我哥用他打的雪貂做的裘衣,让我们风闾城里最好的工匠鞣制的,又轻又软,你带着路上御寒……”
嬿婉半逼半央着阿渺立刻披了裘衣,满意地打量一番,揶揄道:
“我哥现在又是欢喜又是愁苦,欢喜萧令露终于嫁给了旁人、不用他接手,愁苦你去了建业,遇到风流俊逸的世家公子,就把他这个北疆莽夫给忘了!他也是够倒霉的,急慌慌打下了洛阳,还没来得及跟你显摆,你人就走了……”
阿渺有些赧颜,摆弄着嬿婉做的香囊和手炉套子,岔开话题道:“上一回你到马车上跟我告别,还是小时候那次吧?我记得你编的那个花藤,也是差不多的花样子……”
嬿婉也想起了往事。
“对啊。”
当时,萧劭也在车里,好像……还有些不大高兴地盯了她一眼……
嬿婉的心情不觉阴霾起来,倚到阿渺身旁,低头扯着斗篷系带,“上次……就是中军大营我跑出去那次……你五哥他后来,有没有说过什么?”
那之后她再见到萧劭,见他的态度依旧跟从前一样、客气而温和,可越是如此,嬿婉心头反而越是空落落的。
阿渺沉默了会儿,想起自己答应过安思远的话,斟酌了片刻,轻声道:
“嬿婉,我五哥他,其实……可能不太适合你。”
嬿婉手中的动作一顿,却没抬眼,面色有些泛白、亦有些紧绷,“这话……是他说的吗?”
被阿渺说破了心事,她也没再藏匿,反正那日在中军帐里一闹,事后也没想过能再瞒下去。
阿渺听嬿婉的声线微微颤抖,连忙摇头,“不是他说的,是我自己瞎觉得……”
嬿婉道:“适不适合,见仁见智,只有自己内心的感受,才是最真实的!再说,世上哪有天生就适合的人,还不都是要慢慢磨?只要心里真心喜欢,才最要紧。”
“可我哥哥他,他对这些事……好像不怎么感兴趣……”
阿渺在这些事上、一向是奉嬿婉为师的,如今要反过来劝她,颇是有些吃力,只能狠下心站在朋友的立场、来“出卖”自己哥哥的缺点:“他平时很忙很忙,要考虑的事也很多,为了效率、会直接摒弃掉任何多余的情感,大部分时候,他都不会顾及你的想法,而他自己的想法,也是不会轻易为了任何人而改变。”
正因为她了解这些,所以就算曾想过要为白瑜求情、为曹氏的孩子求情,甚至……还同情过萧令露的身不由己……却也终究,不曾向萧劭开过口。
“他不肯变,我肯变。”
嬿婉并不在乎,“他若不喜欢被人打扰,我可以不去烦他,他若喜欢安安静静的女子,我也能做到……”
这些年,她一直努力地学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更像那些曾在小时候羡慕过的南朝贵女们,甚至……还悄悄模仿过萧令露的衣饰装扮……
“可那样的话……”
阿渺打断了嬿婉:“那样的话,你就不再是你了呀。”
“怎么不是?那是更好的‘我’!”
嬿婉斜眼盯着阿渺,有些委屈,“你怎么一个劲儿地打击我呀?若换作是你,我一定变着方儿地帮你出主意!我看你就是没有喜欢过人,所以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难受。”
阿渺惭愧起来。她与嬿婉相识多年,是实实在在的手帕之交,想想也确实不该因为安思远的几句分析、就完全忽视嬿婉自己的想法。
她伸出手,挽着嬿婉的胳膊哄了几句,决定临阵倒戈,出谋划策道:
“要不这样吧,我五哥他事情特别多,根本没时间管宫里的琐事,现在我二姐去了建业,你如果有时间、能帮他管理一些内廷的事务,他一定会很感激!还有,他以前说过,不喜欢女孩子太软弱,所以我猜,他应该也是很欣赏你这种性格的……”
“真的?”
嬿婉一瞬睁大了眼,继而又抿起嘴角,睨了阿渺一眼,“这还差不多。”
小姐妹的友情,很快得以修复,两人挽着手、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会儿话,直至车外侍者来报,说魏王殿下亲自前来送行,嬿婉才依依不舍地下了马车。
正如阿渺所言,萧劭一向很忙,到了临行前的这几日,更是几乎数夜未眠。
此刻他策马匆匆而至,担心将寒气带进车内,先在外解了披风、取过侍者奉上的手炉,方才让人撩开了车帘,迅速入了内。
阿渺坐在车厢一角,身上裹着一件雪白的貂裘,宽大的风帽罩住了整个头,露出的一张小脸如玉琢一般,见到萧劭进来,绽出一道浅笑来,“五哥。”
萧劭在阿渺面前坐定,瞧着她像只毛茸茸的小动物似的,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柔软的貂毛,“嬿婉送你的?”
“这个是安思远送的,嬿婉送我的在这里。”
阿渺献宝似的把嬿婉的女红作品摆出来,又问:“哥哥刚才在车外见到她了?”
萧劭淡淡道:“嗯。”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在背后议论了哥哥,阿渺此时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裹紧貂裘、藏起尴尬,“我跟嬿婉说,现在萧令露去了建业,如果有什么内务、或者后宫里不太方便哥哥处理的事,她都可以帮忙的。”
萧劭笑了笑,“好。”
车内安静下来。
银炉网罩下的炭火摇曳了一瞬,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阿渺连忙松开裘衣,伸手取过炭夹、将溅出的一点碎末轻轻拨回炉中,原本罩在她头上的风帽,因为此刻的动作而滑落下去,露出了女孩发髻上绾着的白玉簪。
萧劭抬眼望去,目光微滞,恰逢阿渺此时也抬起了头,他便移了视线,语带歉意:
“哥哥还欠你一个笄礼。”
原本打算让安侯的夫人为阿渺主持笄礼,但徐氏因为与嬿婉置气、回了风闾城,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替代人选,此事竟就一直耽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