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渺抬手摸了摸发间的蔷薇白玉簪,弯唇一笑,“我原本就不想办,又是不停换衣服、又是一直跪着行礼,早上还得饿着肚子,想想就难受!”
她放下炭夹,坐到萧劭身边。
“哥哥专门来跟我话别,肯定不是只想说笄礼的事吧?”
该交代的事,其实早就交代清楚了,只是临行之前,免不了又要再叮嘱一番。
萧劭缓缓道:
“你虽是以女官的身份随行,但一到建业,必然会被人认出你的真实身份。到时候不必隐瞒,只说是你想念皇祖母,所以才跟着令露一同去的。”
阿渺点头,“嗯。”
“我在建业安插的人手暂时有限,且并非完全可靠。一应的消息,皆以皇寺传出的为准。”
“嗯。”
“跟着你的那几名侍女,雪影和霜华最为可用。应付外事、可遣雪影,沉稳机敏、当属霜华。她二人,你可作死士用之。”
“嗯。”
“还有,你会武功的事,我身边的人知之甚少,建业城中更是无人能知。能够守住这个秘密、关键时加以利用、固然是好,但必要的时候,一定还是保住自己的性命最重要。”
“我知道了。”
阿渺听着萧劭的话越说越沉重,忍不住疲赖起来,“这话小时候哥哥就总是说,我早记住了。”
此去虽然任务艰巨、危险重重,可一想到能回到建业、能见到祖母和六哥七弟,阿渺心中的兴奋之情就远远超过了担忧,恨不得马上就飞奔过去。
萧劭将阿渺的神色看得清晰,心中滋味复杂,沉声道:“你得真记住了。要是被我发现你没听话,以后便再不会让你出去了。”
他放下手炉,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交给阿渺。
“这是石济配置的三颗解毒丹,可解世间绝大部分毒药,你随身携带、万不能离身。”
阿渺接过瓶子,收了起来。
“石济?就是映月先生举荐来的那个徒弟?”
阿渺想起自己也见过那人几次,心下微疑,抬眼看着萧劭,“那人最近总跟在你身边,可他不是个医士吗?是哥哥身体不舒服吗?”
长平的冬天都冷的瘆人,西北的天气还不知道是何等恶劣,想着萧劭马上就要启程去凉州,阿渺心下担忧,伸手摸了摸哥哥的手背,觉得还算暖。
“哥哥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萧劭不动声色地挪开了手,只觉得那柔软的触碰像是直接划上了他的心头,让他的心裂出了一条缝隙,诸般的情绪顷刻就要蜂拥而出。
“我没事。你才要好好地照顾自己。”
他费力一笑,抬手摸了摸阿渺的发顶,将她微微揽住,“记住哥哥的话。别让我后悔自己的决定。”
语毕,飞快地在她的发丝上亲了亲,随即起身撩帘下了车,吩咐道:
“启程!”
号角声起。
候在外面的雪影和霜华,领命行礼,逐次上了马车,侍于阿渺左右。
少顷,浩荡的车队辚辚而动,往东南方向徐徐而去。
雨雪霏霏,车舆逶迤。
这一上路,各种登山涉岭、过府冲州,自是不在话下。
护送车队的将领,是安侯麾下的娄显伦,性情豁达,比起寻常武将更善言谈交际一些,一路时不时会打马过来,在车外询问阿渺的情况。
相比起有些小兴奋的阿渺,令露的精神状况则要差很多,一路都有些恹恹无力、亦无什么胃口,常常要求停车休息。
到了与南周约定碰面的江夏,已是比商议好的日子晚了两天。
南周派来迎接的人马,由南疆出身的武将黎璜所率,依照之前的约定,接管了车队,遣返了北齐护送的大部分兵士,只留下娄显伦和长公主的贴身护卫。
令露见状,愈发忧心忡忡,召来娄显伦询问。
娄显伦和大部分风闾城的将领一样,对这位昔日借居过侯府的长公主印象并不太好,遂道:“两国交战都不斩来使,何况殿下是去结亲的公主?他们要杀也是杀末将,不会把殿下怎样的!”
可过了江夏、进入到淮南郡内不久,黎璜却突然提出要绕道往南而行。
这下娄显伦也警觉起来了,“直接往东走马上就到建业城,为何要绕道南行?”
“娄将军莫要误会,不是我想使绊子,是……”
黎璜面色为难:“是刚刚收到消息,楚王的府兵此刻就在前面的淮南官道上。”
第79章
陆澂带人赶到淮南郡西的官道时,停驻在道上的一整列印有王氏徽记的华舆、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住了车顶。
十数名黑甲府兵,围于一辆镶金嵌玉的车前,见到陆澂打马疾驰而来,忐忑不安地拜倒在地:
“殿下!”
陆澂面色冷凝,翻身下马,径直掀帘入了车内。
车内装饰奢华、炉暖酒香,犹如春日盛宴般的场景,但那卧在软衾之上的主人,却是胡渣满腮、眉宇阴郁,望向陆澂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死气:“阿澂,你来了?”
陆澂盯着王迴,“表兄不在温泉山庄待着,来郡西做什么?”
王迴在子云草庐被斩断了手脚经络、成了废人,回京之后,自然也就失去了中书省的职位。他情绪低靡,一直在府中闭门不出,直至南北停战、阮氏与北齐联姻的消息传出,才又似乎有了几分精神,以避寒养伤为名,住进了王家在淮南郡的温泉别院。
王迴移目望向悬着镂银薰球的车厢顶,嗤嗤一笑,“也对,既然我废了,下面的人心自然也就散了……但凡我做些什么,他们都会事无巨细地向你禀报……”
他顿了片刻,用左臂撑起身来,“我没做什么。只是想着萧令露回京路过此地,按习俗,我该送她些家乡菜肴。她的祖母出身王氏,算起来,跟我们都是亲戚。”
江左一带,素有赠送家乡菜肴、迎接远归亲人的习俗。
陆澂闻言却是语气微紧,“你下毒了?”
王迴依旧望着车厢顶,答非所问:“我让崔俨去送了一槅鱼炙,想必萧令露从那穷乡僻壤的北境而来,此时收到我的礼赠,应是感激涕零吧……”
陆澂骤然转身,掀帘就要下车。
“阿澂!”
王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褪去了散漫、压抑着森冷:“阮氏明摆着要跟北齐魏王结盟,联手对付你,你难不成还真想放萧令露进建业?”
“表兄执掌门阀多年,怎会看不明白,让萧令露进建业、看似是阮氏的主意,背后却免不了主上的支持,你眼下如此行事,等同于授人以柄。”
陆澂克制着情绪,“你若只想泄私愤,也实在不必拿一女子开刀。”
陆澂的话,彻底激怒了王迴。
王迴强直起身,操过案头的一把酒壶,砸到地上。
“我就是想泄私愤又如何?”
他情绪失控,声音嘶吼:“萧劭夺了我半条性命,我还不能杀他一个妹妹吗?”
陆澂从车舆中甩帘而出,脸色冷若冰塑,召来王迴亲随问道:
“送食槅的人,去了多久了?”
北齐的送亲队伍在淮南郡西的官道上,缓缓地停了下来。
黎璜早一步得到了探子回禀,说楚王的府兵上了郡西官道,顿时如临大敌,正试图说服娄显伦绕道而行,却忽见前面已有几骑人马迎面驰来。
当先一人,却是清河崔氏的小郎君崔俨。
崔俨年纪不大,人也和气,上来客气见礼,“我与表兄在孤鹜山赏雪,听闻二公主路过,便来送些吃食,以全礼数。”
他身份贵重,不能随意打发,黎璜有些举棋不定,又见崔俨身边只带着几名随从、不像是来生事的,遂策马退至令露的车驾前,禀报了一番。
令露极重礼仪,与崔俨亦是旧识,略感讶然的同时,倒没有拒绝。
阿渺坐在令露玉辂之后的马车上,见车队突然停止了前行,又依稀听见交谈声,便移到窗边,微微掀开帘角、朝外张望。
崔俨领一名随侍来到辂前,让侍从将捧于手中的鎏金槅奉与令露的侍女,又在车外恭敬地问了声安:
“公主一路可好?”
崔俨的年纪与令露相近,因家里跟顺郡王府有些姻亲关系,小时候总跟在小顺郡王和六皇子萧逸的屁股后面,斗棋、下双陆、扮将军……在宫里混得很是面熟。
就连阿渺,也是记得他的。
乍见幼时的伙伴、突然以大人的面貌出现在跟前,任谁的心中都不觉有几分触动,更何况是令露与阿渺这样漂泊在外多年之人?
阿渺心中滋味难辨,松手放下了车帘。
令露的侍女收过鎏金槅,奉入车内。
那食槅造型精致、四角微圆,是建业贵族们最喜好的样式,夹层中藏有热碳,将鱼炙的温度保持得恰到好处,香气四溢,在积雪覆世、凿冰取鱼的季节,也是只有门阀世家才享受得起的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