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来的侍女何曾见过此等精巧之物,皆不由得暗声赞叹起来。
崔俨隔着车帘,又在外面说了些客气的场面话,便要作辞离去。
可这时,又有一队人马,自郡西官道的方向,纵马疾驰而来。
黎璜看清当前之人,心中暗暗叫苦,领着众人下马跪于雪地之中,按礼节拜行大礼:
“楚王殿下。”
陆澂被十余名黑甲亲卫簇拥着,看也没看黎璜一眼,径直在玉辂前勒了马,盯着崔俨:
“食槅呢?”
后面马车里的阿渺,心突然猛跳了一下。
这声音……
崔俨被陆澂的脸色吓到,有些气弱:“送……送与公主了。”
娄显伦也策马跟了过来,神情戒备。
他被萧劭提点过南周政局之事,也清楚阮贵妃与楚王之间的利益冲突,之前见黎璜下拜行礼,方明白过来这位模样生得甚是俊美的年轻男子、便是传说中的南周楚王。
娄显伦打马上前,护于玉辂之前,问道:“楚王殿下意欲何为?”
阿渺攥住车帘一角,缓缓的,拉开一条缝,朝外望去。
陆澂挽缰驻于玉辂之侧,向车内开口道:“请公主将食槅还来。”
他的口音,依旧是记忆中熟悉的柔软缠绵。
可车帘后的阿渺,此时却犹如身置冰窖,浑身冰凉。
怎么……可能?
怎么会……
……是他?
覆目的青纱撤去了,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模样还是那个模样……
只是名字,变成了楚王殿下。
阿渺脑中嗡嗡作响,风驰电闪般的混乱,前尘往事如走马灯一般地不断闪回 ——
“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小时候,被火熏坏的。”
“是……在建业城发生的?”
“嗯。”
“那你……来北方做什么?”
“来娶一个女子。”
“什么样的女子?”
“不知道。”
“不知道?”
“不在意。”
“你不在意对方是怎样的人,只要家人满意就好?”
“只要家人不满意,就好。”
……
她早该猜到。
早该猜到!
早在得知祈素教归附了凉州之后,她就猜到他可能是南周的人!
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姓陆!
阿渺放下帘子,转身靠着窗侧的车厢壁,目光茫然。
雪影和霜华瞧见公主面色骤然苍白,眼中似乎同时蕴着火与水、消融交织,浮泛着异常复杂的情绪,皆惶惑担忧起来,低声唤道:“殿下?”
阿渺渐渐回过神来,垂低了头,将脸埋进双手之中、用力地吸了口气,再抬起头时,放低的双手拢进了袖中,渐握成拳。
早知道……在霜叶山庄的时候,她就该杀了他!
而另一边玉辂内的令露,隔着帘子、看不清陆澂的模样,但听侍女低声禀出其身份,脑海中即刻浮现出昔日被自己鄙夷地唤作“肥狸猫”的男孩。
她定了定神,拿出一国帝女应有的矜贵姿态,昂首道:“礼物我既然已经收下了,便断无还回去的道理。”
陆澂的语气疏冷,“公主最好还回来。”
不然呢?
萧令露心中涌出一股似悲似怒的情绪。
她如今,已沦落到了人人皆可欺的份上了吗?
娄显伦手摁佩剑,在旁出言道:“长公主既不想还,楚王殿下就请回吧!”
他是风闾城的军将,领得的大齐的俸禄,可不必像黎璜那般畏首畏尾!
陆澂身形未动,亦未接话,执缰沉默。
双方陷入僵持。
阿渺这时,也终于镇定了下来。
暂且不去思量,为何那个青门的盲眼弟子、突然成了陆元恒的嫡长子,也不去琢磨,为何明明目盲的他,此时眸光清熠、锐利如电……
他此刻出现在这里,无外乎只有两个原因。
一,故意来闹事,想要羞辱、甚至伤害萧令露。
二,就是他坚持要回的那个食槅里、有什么问题。
以五哥之前对南朝局势的分析,楚王直接出面闹事的可能性不大。
所以说,那便是……第二个原因了?
阿渺脑中念头飞驰乱窜,蓦地想起那人用毒的手段,阴险刁钻、触之即染。
莫不是……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掀帘出声。
可手刚攥到帘角,又缩了回来。
不行。
他认得她的声音。
要是此刻她出了声,就会立刻暴露天穆山弟子的那重身份。
而若是让陆元恒的儿子知道了自己会武功,那后继一系列的计划、都统统无法实现!
阿渺犹豫片刻,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两名侍女背转过身去。
她倾过身,取过雪影做女红的针线盒,从里面取出一根银针,飞快地在银炉的火焰上燎了下去。
小时候生病发不出声,师姐甘轻盈曾用银针帮她疏导过经络。后来,她也曾自己学着施针,却因为技术不熟练、反倒把嗓音弄得很奇怪……
阿渺拈起针,盘膝而坐,抬手将银针慢慢刺入自己颈间的天突穴,闭目凝神运气。
待收气睁眼、将银针从天突穴中抽出,她试着慢慢开口道:
“你们……转过身来吧。”
雪影和霜华听见公主的嗓音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俱是惊诧,转过身,又见阿渺解下了腰间的冰丝链、放进妆奁之中。
车外,僵持的气氛依旧笼罩。
陆澂最后一次开了口,“公主执意不还?”
辂内无声。
陆澂漠然地挽了下缰绳,调转马头,对崔俨道:“走。”
走?
这就……回去了?
崔俨一头雾水,但还是很听话地老实上了马,跟上陆澂,又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眼玉辂。
就在这时,玉辂后的一辆马车掀开了帘子、放下脚凳,踏出来一位女官装扮的妙龄少女。
崔俨愣了下,再定睛细看,一时不觉惊诧万分。
“三……三公主?”
第80章
陆澂握着缰绳的手指,猛然僵住。
马停了下来。
崔俨还半扭着头,马差点径直擦前而行,连忙手忙脚乱地勒了缰,解释道:“我突然看到三公主也在,惊了一跳……”
陆澂端坐在马背上,腰背挺得笔直,也没回头,只是声音却有些虚浮:
“谁?”
“前齐的三公主啊。”
崔俨将马控制在陆澂身侧,拿手肘比划着,“就是那位、年纪最小的,令薇小公主,她怎么也来了?我刚看到还以为自己眼花……”
可公主的五官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变化,褪去了小女孩的稚气、添了几分少女的柔美与殊色,唔……比小时候还要好看!
陆澂身形凝固,静默了片刻,在马背上缓缓回过了头。
车队周围,除了护卫、便是侍从,哪有什么公主?
他转向崔俨。
崔俨被陆澂的眼神吓到,回头瞄了眼,赶紧解释道:“我没瞎说,我……她刚才好像上二公主的车了!”
二公主的车?
陆澂悚然清醒,猛地调转了马头。
阿渺迅速地登上了萧令露的玉辂,问了声,找到被置于案上的鎏金槅,二话不说,从旁边扯过一条锦毯,盖到食槅上,将其包裹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
萧令露头戴金玉芙蓉冠、衣饰华贵,端坐在软榻之上,注视着阿渺的举动,又意识到什么:“你的声音……怎么变了?”
阿渺没时间解释,询问随侍的侍女,“你们谁碰过这个盒子?”
一名圆脸侍女茫然地低了下头,“奴……奴婢碰过。”
“那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适?”
侍女惶恐摇头。
阿渺将她唤到近前,装作查看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探了探脉象,确认没有中毒,稍稍放下心来。
令露听出端倪,“你怀疑这食槅上有毒?”
阿渺转向她,“不然呢?他干嘛非得要回去?”
识破了陆澂的另一重身份,她就不得不联想到他那把软剑上的毒。
一经触碰,便沾染散开。目的达到了,自然要回来拿回罪证!
令露的想法,却完全不同。
“我看他,无非就是想羞辱我罢了。”
她薄施粉黛的面容中透着憔悴,这一路,哭过、也恨过,但最终还是说服了自己接受命运,正如同当初萧喜要将她许给安思远时、她对自己说过的那样,这是她维持皇室身份、兄长庇护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然而所有的心理建设,还是在遇到昔日故人时的那一刹,还是轰然倾塌。
时移世易,脚下的土地换了主人,从前被她领头鄙夷嘲笑的男孩、成了这方国土的少主人,换作是她,说不定也会想方设法地出口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