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_西朝【完结+番外】(94)

  北齐来的侍女何曾见过此等精巧之物,皆不由得暗声赞叹起来。

  崔俨隔着车帘,又在外面说了些客气的场面话,便要作辞离去。

  可这时,又有一队人马,自郡西官道的方向,纵马疾驰而来。

  黎璜看清当前之人,心中暗暗叫苦,领着众人下马跪于雪地之中,按礼节拜行大礼:

  “楚王殿下。”

  陆澂被十余名黑甲亲卫簇拥着,看也没看黎璜一眼,径直在玉辂前勒了马,盯着崔俨:

  “食槅呢?”

  后面马车里的阿渺,心突然猛跳了一下。

  这声音……

  崔俨被陆澂的脸色吓到,有些气弱:“送……送与公主了。”

  娄显伦也策马跟了过来,神情戒备。

  他被萧劭提点过南周政局之事,也清楚阮贵妃与楚王之间的利益冲突,之前见黎璜下拜行礼,方明白过来这位模样生得甚是俊美的年轻男子、便是传说中的南周楚王。

  娄显伦打马上前,护于玉辂之前,问道:“楚王殿下意欲何为?”

  阿渺攥住车帘一角,缓缓的,拉开一条缝,朝外望去。

  陆澂挽缰驻于玉辂之侧,向车内开口道:“请公主将食槅还来。”

  他的口音,依旧是记忆中熟悉的柔软缠绵。

  可车帘后的阿渺,此时却犹如身置冰窖,浑身冰凉。

  怎么……可能?

  怎么会……

  ……是他?

  覆目的青纱撤去了,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模样还是那个模样……

  只是名字,变成了楚王殿下。

  阿渺脑中嗡嗡作响,风驰电闪般的混乱,前尘往事如走马灯一般地不断闪回 ——

  “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小时候,被火熏坏的。”

  “是……在建业城发生的?”

  “嗯。”

  “那你……来北方做什么?”

  “来娶一个女子。”

  “什么样的女子?”

  “不知道。”

  “不知道?”

  “不在意。”

  “你不在意对方是怎样的人,只要家人满意就好?”

  “只要家人不满意,就好。”

  ……

  她早该猜到。

  早该猜到!

  早在得知祈素教归附了凉州之后,她就猜到他可能是南周的人!

  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姓陆!

  阿渺放下帘子,转身靠着窗侧的车厢壁,目光茫然。

  雪影和霜华瞧见公主面色骤然苍白,眼中似乎同时蕴着火与水、消融交织,浮泛着异常复杂的情绪,皆惶惑担忧起来,低声唤道:“殿下?”

  阿渺渐渐回过神来,垂低了头,将脸埋进双手之中、用力地吸了口气,再抬起头时,放低的双手拢进了袖中,渐握成拳。

  早知道……在霜叶山庄的时候,她就该杀了他!

  而另一边玉辂内的令露,隔着帘子、看不清陆澂的模样,但听侍女低声禀出其身份,脑海中即刻浮现出昔日被自己鄙夷地唤作“肥狸猫”的男孩。

  她定了定神,拿出一国帝女应有的矜贵姿态,昂首道:“礼物我既然已经收下了,便断无还回去的道理。”

  陆澂的语气疏冷,“公主最好还回来。”

  不然呢?

  萧令露心中涌出一股似悲似怒的情绪。

  她如今,已沦落到了人人皆可欺的份上了吗?

  娄显伦手摁佩剑,在旁出言道:“长公主既不想还,楚王殿下就请回吧!”

  他是风闾城的军将,领得的大齐的俸禄,可不必像黎璜那般畏首畏尾!

  陆澂身形未动,亦未接话,执缰沉默。

  双方陷入僵持。

  阿渺这时,也终于镇定了下来。

  暂且不去思量,为何那个青门的盲眼弟子、突然成了陆元恒的嫡长子,也不去琢磨,为何明明目盲的他,此时眸光清熠、锐利如电……

  他此刻出现在这里,无外乎只有两个原因。

  一,故意来闹事,想要羞辱、甚至伤害萧令露。

  二,就是他坚持要回的那个食槅里、有什么问题。

  以五哥之前对南朝局势的分析,楚王直接出面闹事的可能性不大。

  所以说,那便是……第二个原因了?

  阿渺脑中念头飞驰乱窜,蓦地想起那人用毒的手段,阴险刁钻、触之即染。

  莫不是……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掀帘出声。

  可手刚攥到帘角,又缩了回来。

  不行。

  他认得她的声音。

  要是此刻她出了声,就会立刻暴露天穆山弟子的那重身份。

  而若是让陆元恒的儿子知道了自己会武功,那后继一系列的计划、都统统无法实现!

  阿渺犹豫片刻,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两名侍女背转过身去。

  她倾过身,取过雪影做女红的针线盒,从里面取出一根银针,飞快地在银炉的火焰上燎了下去。

  小时候生病发不出声,师姐甘轻盈曾用银针帮她疏导过经络。后来,她也曾自己学着施针,却因为技术不熟练、反倒把嗓音弄得很奇怪……

  阿渺拈起针,盘膝而坐,抬手将银针慢慢刺入自己颈间的天突穴,闭目凝神运气。

  待收气睁眼、将银针从天突穴中抽出,她试着慢慢开口道:

  “你们……转过身来吧。”

  雪影和霜华听见公主的嗓音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俱是惊诧,转过身,又见阿渺解下了腰间的冰丝链、放进妆奁之中。

  车外,僵持的气氛依旧笼罩。

  陆澂最后一次开了口,“公主执意不还?”

  辂内无声。

  陆澂漠然地挽了下缰绳,调转马头,对崔俨道:“走。”

  走?

  这就……回去了?

  崔俨一头雾水,但还是很听话地老实上了马,跟上陆澂,又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眼玉辂。

  就在这时,玉辂后的一辆马车掀开了帘子、放下脚凳,踏出来一位女官装扮的妙龄少女。

  崔俨愣了下,再定睛细看,一时不觉惊诧万分。

  “三……三公主?”

  第80章

  陆澂握着缰绳的手指,猛然僵住。

  马停了下来。

  崔俨还半扭着头,马差点径直擦前而行,连忙手忙脚乱地勒了缰,解释道:“我突然看到三公主也在,惊了一跳……”

  陆澂端坐在马背上,腰背挺得笔直,也没回头,只是声音却有些虚浮:

  “谁?”

  “前齐的三公主啊。”

  崔俨将马控制在陆澂身侧,拿手肘比划着,“就是那位、年纪最小的,令薇小公主,她怎么也来了?我刚看到还以为自己眼花……”

  可公主的五官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变化,褪去了小女孩的稚气、添了几分少女的柔美与殊色,唔……比小时候还要好看!

  陆澂身形凝固,静默了片刻,在马背上缓缓回过了头。

  车队周围,除了护卫、便是侍从,哪有什么公主?

  他转向崔俨。

  崔俨被陆澂的眼神吓到,回头瞄了眼,赶紧解释道:“我没瞎说,我……她刚才好像上二公主的车了!”

  二公主的车?

  陆澂悚然清醒,猛地调转了马头。

  阿渺迅速地登上了萧令露的玉辂,问了声,找到被置于案上的鎏金槅,二话不说,从旁边扯过一条锦毯,盖到食槅上,将其包裹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

  萧令露头戴金玉芙蓉冠、衣饰华贵,端坐在软榻之上,注视着阿渺的举动,又意识到什么:“你的声音……怎么变了?”

  阿渺没时间解释,询问随侍的侍女,“你们谁碰过这个盒子?”

  一名圆脸侍女茫然地低了下头,“奴……奴婢碰过。”

  “那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适?”

  侍女惶恐摇头。

  阿渺将她唤到近前,装作查看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探了探脉象,确认没有中毒,稍稍放下心来。

  令露听出端倪,“你怀疑这食槅上有毒?”

  阿渺转向她,“不然呢?他干嘛非得要回去?”

  识破了陆澂的另一重身份,她就不得不联想到他那把软剑上的毒。

  一经触碰,便沾染散开。目的达到了,自然要回来拿回罪证!

  令露的想法,却完全不同。

  “我看他,无非就是想羞辱我罢了。”

  她薄施粉黛的面容中透着憔悴,这一路,哭过、也恨过,但最终还是说服了自己接受命运,正如同当初萧喜要将她许给安思远时、她对自己说过的那样,这是她维持皇室身份、兄长庇护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然而所有的心理建设,还是在遇到昔日故人时的那一刹,还是轰然倾塌。

  时移世易,脚下的土地换了主人,从前被她领头鄙夷嘲笑的男孩、成了这方国土的少主人,换作是她,说不定也会想方设法地出口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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