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道什么歉?”她似乎听到这边风声,“还在外面?别找啦,丢了就丢了。”
“你有照片吗?要不在群里问一问,或是贴张寻物启事——”
那头噗嗤笑了,“好啦,不是什么要紧的。你快回去休息,为了那东西冻坏了不值得。”
何煜嗯了声,扔了烟蒂,用鞋底在泥地里碾了两下。
“好,晚安。”
*
接连两日艳阳,气温回暖,立冬雪后短暂封冻的土壤融化,田间又忙碌了起来,落栗村的药农们要趁这几天开沟,在土壤彻底封冻前,把川乌种下去。
迟满起床就被薅到田里,兢兢业业地弯腰播种,等日头升到半空,蛇皮袋里根块消耗大半,她直起身子,擦汗揉腰。
劳作过程中释放的多巴胺起了一点作用,此刻她放眼满山秃地,居然沉浸在被迫勤劳的喜悦之中,想象来年开春新芽萌出、盛夏收获的景象。
可兜里手机嗡嗡嗡响个不停,打断了她美好的神思。
根据振动频率,大概是某个群里的消息,她此刻双手沾泥,懒得去看。这时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闯入她视线,对方动作熟练,手脚麻利,跳广播体操一样,就从她视野这头播种到那头。
迟满扫一眼四周,看旁边三亩地界,只有文琴一人,喊住她:“琴姨,七叔呢?昨晚又喝酒了。”
“欸,一会儿就来了。”
迟满眼一眯,来个屁!这边属于他们家的三亩地都要被文琴一人种完了。
她没说话,把开沟翻出的几片深褐色半腐烂的玉米叶用脚一踢,重新埋进土里。
这时文琴迈过垄沟走到她面前,犹豫片刻,问她能不能再多租几亩地。
迟花阿奶家曾是落栗村大户,名下有五十亩地,祖孙俩人顾不过来,阿奶只留了七亩,剩下的都租了出去。文琴家就租了三亩。今年药材价格虽有所回落,但文琴种出来的药质量好,大部分都挑进精选货。赚了些钱,但养孩子还远不够,想再多种些。
“行啊,”迟满一瞥文琴眼下乌青和红血丝,“新租的让罗七叔来种。”
文琴忙说,“他也是帮我的……”
迟满眉头微挑,还没说话,文琴就低了头。
罗安平此人不仅嗜酒好赌,还懒,除了皮囊不错外,称得上一无是处。当初文琴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去。可过日子,皮囊是最不要紧的。前些年他把家里的地都输了去,没钱了不折腾了,但好吃懒做没耽误,情绪上头还会动手。
按罗安平自己的话,他合该去城里找个富婆,这混账话却成功洗脑了文琴。
勤快媳妇愈发能干,罗安平的婆娘能顶整片天。
迟满冷笑:“那给他打电话,叫他现在过来跟我谈租地的事。”
别人家的事,她其实没必要管太多。虽一口一个叔婶的叫着,但罗安平跟她家没任何血缘关系。可文琴的女儿罗欣荣实在可爱,很难不叫人心软。而且她不在落栗山时,文琴也常帮着照看阿奶。
文琴犹犹豫豫地刚掏出手机,铃声就响了,她一喜,忙对迟满说:“他醒了,打过来了。”
又侧过身去接:“喂,安平,你怎么还没来——”
迟满没兴趣听人夫妻俩闲话,擦了把手,掏出手机,看到48+的群消息。
但不是落栗村的群,是罗瑜那小子单独拉的快递群,江湖诨号落栗村八卦群。迟满直接翻到最顶端。
先是罗瑜在拍了两张奔驰越野的照片,发到群里:
「八卦头子:震惊!!咱们村来大人物了!看这座驾!」
「八卦头子:我靠,glS450……」
「AAA野山参专卖:不对,这是S63,能买四辆郑叔家那S5了」
下面是一连串各式各样的666、好家伙、牛X。
「靠山吃山:这谁啊?」
「AAA野山参专卖:来收药的大老板?」
「落栗山正宗野生中药15753068***:我看像……」
有人补充了几张照片,并配上评价:「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迟满点开,都是车子绝尘而过的照片,黑色车窗,看不清里面的人,副驾驶坐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
看架势不像收药的。
但不就一辆车吗,怎么看出气势汹汹的?
很快浏览到最后:
「靠山吃山:好像停车往罗安平家去了」
「落栗山正宗野药15753068***:不会吧?!难道是黑社会讨债的??」
「八卦头子:别造谣。」
「八卦头子:但我附议。」
这时站在两米开外的田垄上打电话的文琴忽然惊呼一声:“那可怎么办?!贵不贵,咱们可别赔不起——”
迟满抓住贵和赔这两个关键字,和八卦群里那辆来势汹汹的越野对上号。
刚才文琴的话她也听到了零星半点,结合群里的实时播报,推测出七七八八——大概率是来找罗安平讨债的。
罗安平不知道在对面说了什么,文琴一下慌了,迟满拍拍她肩膀,示意把手机递过来。
迟满:“罗七叔,你又在外面欠债了?”
罗安平声音猛然拔高:“绝对没有!是他上来就欺负欣欣,被鹅咬破了裤子——讹诈,绝对是要讹诈!”
事情很清晰明了。
迟满让罗安平把电话拿给欺负欣欣的人。
很快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喂,伴随的还有欣欣哭声做的背景音,迟满听不得小姑娘哭。
她长吸一口气,叉腰站到田垄上,望着壮阔大山,声势浩大:“我告诉你,不管你是谁,哪儿来的,别想在落栗村撒野,什么鹅啊鸡的,不就是条破裤子吗,赔你不就行了?为难一个孩子干什么?!”
需要干架时迟满从不犹豫,吵架向来讲究一个先声夺人、先下手为强,持续输出,堵死一切气口,让对方无缝可插,立个下马威再说。
效果很好。
电话那头整整静了三秒,似乎有过一声讥笑,继而低沉冷冽的音色透过电流传来:
“好啊,那你赔我。”
迟满一个激灵,见鬼一样把电话挂断。
何止是来势汹汹,分明是鬼子进村!
第19章 怕什么
商临序让秘书把手机还给罗安平。
他此刻形象算不上好,站在混着石子的土路上,皮鞋四周沾满泥,挺括的西裤小腿处被撕了个三寸长的口子,肇事鹅雄赳赳地站在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旁边,小丫头左腕一只粉色手表,右手一条赤红手链,脚踩积木,眼含泪花,见他在看自己,哇一声又哭了。
罗安平狠狠拍了罗欣荣脑袋一下,叫她闭嘴,“你个赔钱货!”
刚才迟满中气十足的喊话透过他严重漏音的手机传出来,周围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但面前这位的反应很怪异,非但没恼,还极轻地笑了下。
随后那头落栗村霸王花的反应更是诡异:像是被西裤褴褛的这位吓得半死,罕见的没了音。
连迟满都惹不得的人物!
好在面前这位被迟满骂过后,心情似乎好转,看上去没那么骇人了。
罗安平刚松口气,下一秒又见他抬步往前,罗安平立刻冲上去抱住大鹅。担心再给人咬了,大鹅直接落得个铁锅炖的下场。
“那,那个这位老板,有话好好说——”
商临序没理他,蹲下将地上散落的积木捡起擦净,递到粉雕玉琢的小女娃面前。
罗欣荣哭声停了,杏仁眼眨巴眨巴,眨掉最后几滴泪珠子,却没敢接。
“别怕。”商临序一指她右腕手链,温声问,“叔叔只是想问你,这个是谁给的?”
罗欣荣把手往身后一缩。
他失笑,“我不抢你的。”
罗欣荣依旧不说话,只拿一双大眼睛瞪着他,急的罗安平在旁边催促。
商临序抬手示意他安静些。
刚才他的车进村时,这小姑娘正冲到路中间去捡滚落的积木,险些被车子撞到。他让秘书去捡了积木,又将小姑娘送到院门口,准备走时,视线被她手腕的宝石晃了下。
他下车询问,小姑娘却吓得转身就跑,家养的大鹅看见生人,扑上来就咬。
之后一场闹剧。
等了好一会儿,罗欣荣才嫩声嫩气地开腔:“我在垃圾堆捡的。”
商临序眼皮微颤,没说话。
旁边罗安平忙补充:“是是,昨天夜里孩子跟我一起回家的时候捡的……是不是您丢的,我这就——”
说着就要去摘手链。
“不是我的。”商临序一瞥院中破败的夯土小屋,“好好收着,别乱扔。”
罗安平连声称是,看他往外走,又追上来:“那这个,这个裤子……鹅,鹅——”
旁边秘书拦住:“迟小姐会赔。”
罗安摸摸脑袋,“不,不是……”
商临序走到路边,正要上车,一阵聒噪的马达轰鸣从远处传来,抬头,见弯路尽头驶来一辆小摩的,上面一抹冬日最靓丽的红,等离近了,能看清红缎子上面大朵的绿叶簇拥着粉枝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