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止是黏。
是那种比他更需要对方,比他更害怕什么的黏。
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愧疚情绪。
羿逸安不知这种许久没感受到的情绪为何又卷土重来了。
她为何愧疚?
是……又要离开了吗?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羿逸安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尚有压迫感的水全身包裹,又松开,水过无痕,却留下一片冰凉的空落。
这一月以来,不等羿逸安主动去找文可烟,她倒先来议事阁见他了。
这样毫无畏惧闯入议事阁的她,羿逸安想了想,也仅仅只有一次。
如今却是常态。
更让他愣神的是,每每他动了心思,想伸手牵她,或是想将尾巴释放出来吸引她注意力,缠住她的腰身之前,她总会先一步握住他的手,亦或是直接眨着那双灵动的眼睛,冲他说:“我想要尾巴。”
声音软软的,眼神亮亮的,理直气壮得好似尾巴本来就是她的。
好似她离不开他那般。
时时刻刻,比他还怕。
羿逸安望着文可烟眼底那种刻意掩去了什么、却还是抑制不住的眼神。
某种蠢蠢欲动,某种隐秘的渴求,甚至丝毫不掩饰的期待。
还有些微说不上来的紧张。
羿逸安忽然不确定了。
不确定文可烟忽然的变化是因为什么。
羿逸安站在原地看了文可烟许久,还是依言在走过去。学着文可烟的姿势,盘着腿坐下,一本正经。
羿逸安倒是坐稳了,文可烟却蓦地起身,绕到了羿逸安身后。
羿逸安还没反应过来,便感受文可烟的手触上了自己的发间。
一瞬间,羿逸安脊背绷直了。连带着整个身躯都坐直了起来,就连其中一只腿都不由得屈了起来。
羿逸安一手搭在那只屈起的膝上,一手撑在榻上。
姿态看着倒是豪迈,整副身躯却是僵硬无比的。
发丝在文可烟的动作下,偶尔被轻扯了一下,偶尔又像是被柔柔拂了一下。
“怎……怎么了?”羿逸安喉头发紧,想回头看看文可烟到底在做些什么,却又克制地没有付诸行动。
他并不想打断文可烟的任何行为,哪怕只是这样被她摆弄着,他也觉得很好。
文可烟只默默继续动作着,手指在羿逸安发间灵活穿梭。没回答羿逸安,却在下一刻用行为回答了他。
文可烟拿出一枚铜镜,摆在羿逸安身前。
羿逸安一滞。
不仅仅是因为面前这张突然多出来的铜镜,还因为铜镜里,那抹属于文可烟的颜色此刻正映在他发间。
是一条发带。
文可烟同样将目光定格在那一处。
她可是将这条与碧色玉笛颜色极为相配的发带,保护得可好了,藏在储物袋里就没拿出来过。为了与其他两样同时出现,硬生生熬到了现在。
“怎么样,好看吧?”
文可烟歪着头,从镜子里看羿逸安的表情。
羿逸安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目光还黏在铜镜上,钝钝道:“……好看。”
文可烟:“与你相配吧?”
羿逸安:“……相配。”
文可烟:“你喜欢吧?”
羿逸安:“……喜欢。”
连问三句,文可烟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这魔,是高兴傻了?
怎么回答个问题都是同样的语调,同样的停顿,同样的重复她的倒数第二、三个字。
不过,这正好顺了她的意。
趁着羿逸安注意力全在铜镜上,文可烟另一手悄悄动作,将藏在袖中的玉笛拿了出来。
一阵清越的铃声自另一侧响过。
羿逸安侧首看去。
一方成色极佳的玉笛展露在眼前。
而系在笛穗之下的,便是文可烟这四个月以来的成果。
一枚与羿逸安极其相配的银铃。
文可烟垂眸看着那枚铃铛,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精巧,丝毫不显浮夸。可爱,却又不失温润大气。
“送给你的。”文可烟靠在羿逸安肩头,特意强调了一下,“三件。”
羿逸安低下头,动作极缓地接过玉笛。
他就那么垂眸盯着那枚银铃,目光久久地移不开。
文可烟瞧着羿逸安珍而重之的模样,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羿逸安发间的发带。
说起来,这三样里,唯独发带没花她多少心思。
不过是进铺子挑了个颜色。
可偏偏又是这条,夹带了她最多的私心。
第221章 虚归实(七)
想让那些觊觎他的人,看见这抹浅青就却步。想让这世间所有生灵看见了,一眼便知,羿逸安是她的。
从头到脚,都是她的。
这么一想,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要不,还是换一样。
如此想,便也说了出来。
“这发带其实算不了什么……”
文可烟刚开口,话还未说完。
“算得了的。”
羿逸安看着另一侧的银铃与玉笛,却极快吐字,慌得就差站起身与文可烟一较高下了。
文可烟一呆,完全没想过羿逸安反应如此之大。
“那……”文可烟故意这儿停顿了一下,“我已经帮你把剩下三件聘礼补齐啦。”
羿逸安下意识纠正道:“这该算是嫁妆……”
文可烟立马摇头,“不对,你都是我的,这三样自然也算是聘礼。”
羿逸安愣住,反应了好几秒。
在想明白后的一瞬间,身后九条狐尾骤然齐刷刷地冒了出来,明晃晃地在文可烟眼皮子底下晃悠起来。
半晌,羿逸安像是才想起什么,“那对戒……”
文可烟:“戒指可不算聘礼,对戒该算是我们成婚后的证据。”
羿逸安表情一顿。
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这样啊。”
“对啊,就是这样啊。”文可烟理所当然地回应。
羿逸安依旧垂着脑袋,语气忽然变了,带着孩子般的失落。
“可我的对戒还未制作出来。”
文可烟起身,回到了之前的位置,重新在羿逸安身边坐了下来。
“不急,时间还多着呢。我们近期应该都没有外出游玩的打算。”
羿逸安听得动作微微一滞。
而文可烟却在这时掩饰一般,拿出属于自己那枚与羿逸安同样材质的另一枚银铃。
“你知道吗?”文可烟抬眼看向羿逸安,语气轻快地岔开话题,“我因为要瞒着你寻制作这两枚银铃的材料,中途还离开过魔界好几次。”
羿逸安一怔,眸中似有什么东西无声划过。
他看着文可烟的眼睛,浅声说:“这样啊。”
与此同时,其中一条狐尾悄无声息地搭上了文可烟肩侧,轻轻拍了拍。
像安抚,又像回应。
“对呀。”文可烟垂下头。
手中那枚已在碎泠的影响下,泛起非常浅淡的光晕。
外圈呈很不明显的豆青色,内圈则是一层淡淡的松烟色,整体来看并不明显,却别有一番韵味。
像晨雾里的远山,朦朦胧胧的。
文可烟正看得出神,余光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是羿逸安手中那枚。
那枚银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换着色彩。
起初文可烟没太认真看,以为外圈仅含玄色。可移开目光的瞬间,却恍然闪过方才的画面。
除了玄色,似乎还有一点点灰?
她甚至,感受到了一点青?
文可烟脑子短路了一瞬,又在下一刻抚上羿逸安的手臂,将他的手臂连带着银铃一同凑近自己,仔细端详起来。
“为何你的外圈会有青色?”
文可烟蹙着眉,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内圈的青色影响了外圈?可为何她的没有?
仅仅几瞬之间,羿逸安那枚银铃外圈已呈现出一种玄色与豆青相间、却并不相融的光彩。
而内里则与文可烟那枚相同,是淡淡的松烟色。
如此,便成了一幅有两方明显晕染之意的水墨画。
若非外圈内两色并不相融,文可烟恐怕根本无法注意到这抹多出来的淡青。
不过,文可烟盯着看了半晌,心里慢慢浮上一个念头。
这,还怪好看的。
文可烟看着多出来的,与内里并不完全相同的那一点青色,越看越觉得熟悉。
好似在哪里见过。
恍然间,某个片段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文可烟顺手捞起搭在自己肩侧那条狐尾,将尾尖凑到眼前,专注观察起来。
这一看,便真的惊住了文可烟。
她猛地抬眼看向羿逸安。
“尾尖为何成青绿色了?上次不还只是一点点灰吗?”
羿逸安垂眸瞥去一眼,而后看向文可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