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逸安站在一旁,一脸懵然,全然没想到一个关门的举动,竟将文可烟的情绪牵扯至如此之大。
他蹙起眉头,好似真的在思索文可烟的话,陷入回忆之中。
小时候,在他们家,门确实总是随意敞开着。
偶有几次,还是他贪玩夜半偷溜出去,才看见爹爹娘亲的房门紧闭。事后,他好奇问过爹爹,爹爹只是神色不太自然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夜里风大,娘亲怕冷。
可他当时并未感受到任何凉意,甚至还有些闷热。但不管怎样,娘亲是需要被好好呵护着的,娘亲说冷,那就是冷。
可当时是因为整个净地只有他们一家人在,自然不必关门,现在确实在人间……
想到这里,羿逸安心中一动。
那文可烟……此刻是不是也需要这般呵护呢?她这般激动,是不是也有着一些原因?
罢了……他忍。
羿逸安果真将那股子火气压了下去,他转过身,手指轻轻搭在斑驳的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似在暗暗用力克制着什么。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门被稳稳关上,也将他心底本能的邪火隔绝在了门外。
而后,他迈着沉稳的步伐,默默走到桌前,轻轻拂了拂衣摆,坐下下来。
明明门已经被关上了,可屋内的寒意却忽地降下好几个程度,就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冷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文可烟在羿逸安动身前,便后悔了。白皙的指尖紧紧攥着衣袖,指关节因用力而开始微微泛红。
但转念一想,这样似乎能惹怒羿逸安,刺激他对自己动手她。在她有些偏执又带着一丝绝望的心里,这似乎也算是一种很好的结果。
以前她没试过这种方式,是因为那时候她没有情绪,吼不出来。现在好不容易能吼出来了,为何要错失这个机会呢?
若是能借此机会让他对自己彻底失望,或者引发一场激烈的冲突,说不定,这一闹,她就能彻底摆脱这纠缠不清的局面,一了百了。
可左等右等,羿逸安只是静静端坐着。俊美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波澜,眼神平静得如同深邃的古井。
仅凭外貌表情姿态,完全看不出他的情绪,唯有眉宇间隐隐透着几分愁绪。
这魔头,真真是一点脾气也没有。
可不知因何,文可烟莫名松下一口气,心中还有几分低落。犹豫了一下,最终她还是缓缓朝羿逸安走去。
越靠近他一分,寒气就越多一分。
文可烟下意识地缩了缩胳膊,心中奇怪不已,这寒意究竟从何而来?她并未感受到羿逸安身上能将人灵魂都割裂扭曲的强大压迫力,按理说算不上是他在生气吧。
屁股还没沾到凳子,羿逸安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刚刚算吵架了?”
“……”
文可烟的身子顿在半空中,微微瞪大了眼睛。
所以他关注点在这儿?
这莫名其妙的问题,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此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片刻后,她索性不管了,一咬牙,坐了下来。
“……不……算吧?”文可烟贝齿轻咬下唇,声音透着些许迟疑,眼神闪烁不定,在视线正前方游移。
顶多算是她在单方面发疯。
“到底是算,还是不算?”羿逸安表情严肃,眉头微微皱起,好似在审视一件关乎生死存亡的重要事情,眼神里满是认真与执着。
“算!”文可烟被看得心里只发慌,一紧张,脱口而出,连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那我们吵架的原因是什么?”羿逸安目光紧紧锁住她,追根究底道。
“啊?”文可烟微张唇瓣。
不是,他们魔族之士都这么刨根问底?
这羿逸安真的很不对劲,自从来到人间后就奇奇怪怪的。
文可烟微微低下头。
不,不对,是自从在妖、魔的分界线处醒来后就开始了。
“那……不算?”文可烟看着地面,犹豫着开口。
羿逸安垂颌,不说话了。
文可烟被周围冷空气团团包围,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激灵。
当意识到这寒气真是羿逸安身上传出来的,她试探着说:“若非要寻一个原因,那该是算不得的。”
“为何?”羿逸安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回在她身上。
文可烟一时哑然:“……”
她怎么忽然有种在带娃,教娃的感觉?是错觉吗?
这羿逸安,平日里看着冷峻孤傲,怎么在这事儿上如此较真,像个懵懂无知、孩子心性的人儿,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文可烟游移片刻,索性不再客套,将心中所想全讲了出来:“我感觉应该算不得的。你看,我们既没言语激烈交锋;又没肢体碰撞,连衣角都没碰到过一下,而且你都没什么反应。”
第60章 初兆(三)
说着,文可烟瞄了羿逸安一眼,见他面色平静,眼神专注,又接着说下去:“若是一方都没想吵,那这架自然就吵不起来的,这也算不得是吵架的。”
她心里当然清楚,凡事都有例外,就比如冷战,那也算是一方不想吵,可却也是吵架的一种。但她实在不想再多讲其他事情了,万一羿逸安又追问起她,那岂不是没完没了了。而且,以羿逸安这般身份与能力,又怎会遇上冷战这个东西,这种麻烦东西自然也就不必出现在他眼前了。
“这样……”羿逸安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片刻后,他开口:“可你方才说,吵架有原因,便是不能算作吵架。意思就是,吵架没有原因?”
“……”
这是什么神级理解,羿逸安是不是在捉弄她呢?
文可烟目光落在羿逸安脸上,仔仔细细、反反复复观察了一番,只见他面容分外单纯,毫无一丝恶意。
她顿时产生了一种不想“教学”的无力感。不管是羿逸安演技太好,还是羿逸安真的不太懂“吵架”的意思,她都不想花时间像哄小孩一样哄他解释了。更何况,他已经是个成年魔了,算起来,还不知道比她大几百、几千,甚至几万岁呢。
她随口敷衍:“也不能这么说吧……反正,这种事你在人间见得多了就自然明白了。”说完,她悄悄抬眼,观察着羿逸安的反应。
羿逸安沉默下来,微微低下头,若有所思。
文可烟瞅准这个时机,赶紧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往床边挪去,生怕他又多问出什么常识问题出来要她解释。
她磨磨蹭蹭,慢慢悠悠,将自己收拾了一番。也不知过了多久,在终于上了床时,轻轻舒出一口气,视线下意识往羿逸安的方向看去,只见他依旧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坐姿,一丝一毫都没变过。
眨眼间,羿逸安朝她看了过来。四目相对,毫无预兆。
文可烟只觉心中一紧,盖被子的手僵在空中。
羿逸安一本正经:“我会弄明白的。”
文可烟小小地歪了一下头。
不是,他在说什么?又要弄明白什么?
*
近几日,日子倒也过得舒坦闲适。
文可烟总爱慵懒地倚在软榻上,素手轻轻搭在扶手处,望着窗外一部分天空,偶尔移动目光看看街头的热闹景象。
羿逸安常常白日里不见踪影,直到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大地,他才似带着几分意犹未尽,慢悠悠地回来。
文可烟倒也习惯了这般日子,索性就跟着白酒一起窝在屋子里。
平日,吃食皆是唤小二送到房中。每每用餐时间,小二一般都脚步轻快,端着食盒,脸上堆着笑,将一碟碟菜肴摆在桌上,而后又恭恭敬敬地退下。
只是这日,窗外的阳光格外灿烂,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文可烟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前,有些发愣地望着窗外。
这么多天,窗外的景色早已看腻,心中好不容易泛有了想出去的想法。
于是,她决定下楼去,寻个开阔的好方位,简单吃上一顿,感受一下这异世界的人间烟火气。
也不知从何时起,出门时将白酒带在身边,成了她的一种习惯。可自从到了这人界,白酒便不能常常现身。
人间的规矩繁多,人心复杂,白酒若贸然出现,恐会惹来诸多不必要的麻烦。这也是她这么多天来,总爱窝在屋子里,不愿出门的原因之一。
文可烟垂下眼眸,盯着白酒默然片刻,想起那支九尾狐簪。
她盈盈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了下来,铜镜映照出面色红润、娇俏可人的面容。
她拂袖,紧接着,一只精致的九尾狐簪从衣袖中滑落至她白皙的掌心。指尖沿着纹路摩挲一番后,终于将簪子小心翼翼插在发丝间。
这还是她第一次戴上这支九尾狐簪。
文可烟微微侧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仔细端详,始终觉得哪儿不对劲。
发丝上的簪子太过生动鲜活,太过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