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城。”
“……”祈愿沉默。
“印城跟你青梅竹马, 当年的事全力弥补,爷爷看在眼里,认为他值得托付, 你这个孩子, 需要一个战友, 共同抵抗岁月漫长,爷爷孤孤单单活了三十多年, 还觉得没意思, 你要是从现在起,就抱着一个人过一辈子的想法,人生太寂寞了。”
“我不寂寞,我有事业,我有您。”
“爷爷陪不了你几天。”
“爷爷……”祈愿难受, “您寿比南山,只要把手术做了,就不疼了。”
“爷爷其实活腻了。”老爷子突然开朗笑,明明是悲凉的话,却被他说得像是人生真理,“这辈子,也值,虽然你爸爸奶奶走得都早,可有你啊,我的小孙女……”
“您别说了……”祈愿眼前蒙起水雾,摇摇头,不愿再听下去。
老爷子却精神烁烁,“人生就是体验,我的愿愿,你什么时候才明白,有一个知心的伙伴,是多难得的事,不要轻易放弃上天给你的缘分,明天一早,你跟小城就把结婚证打了,拿来给我看,我就安心了。”
“爷爷——”祈愿的大堂哥躁动,“凭什么便宜那小子,祈愿又不是打折菜!”
“你错——”老爷子精神满满反驳,“愿愿是祁家的宝贝,小城也是印家宝贝,以后我不在,你们几个有良心,她有什么事,第一个冲在前头,印家不敢拿她怎么样。”
“谁稀罕印家!”二堂哥发火,“印城绝对不能娶祈愿,他那个妈……”
“陆与熙多好,无父无母,就是有点滑头……”大堂哥惋惜接话。
“你们不会看人。”老爷子叹气,“印城将来,绝对对你们妹妹死心塌地。”
“你们几个兄弟别跳,”祈愿姑妈发话,她一说话,几个侄子瞬间乖巧,“听祈愿怎么说。”
音落,所有视线集中到祈愿身上。
祈愿握着爷爷枯槁的手,内心五味杂陈。
爷爷看着她低垂的脸,忽然说,“你们都出去。”
大堂哥脾气火爆,一听让出去,朝其他几个兄弟一使眼色,几个人心照不宣,握起拳头往外跑,显然要去找印城算账。
祈愿姑妈将他们行为看在眼里,想了一瞬,还是让他们去了。
三个叔伯没有多大发言权,在祁家,女人自由度高,行不行的还得祈愿说了算,但印城父母那边,确实需要祁家长辈出面,祈愿姑妈和三个哥哥,出了病房,一起找了个安静地方,商量怎么跟印家人交锋。
老爷子既然动了这口,祈愿九成九是要答应的,印城父母可不是一般人。
……
“忧虑什么?”等人走干净了,老爷子问。
祈愿抚摸着这双苍老的手,唇瓣几次蠕动,都没发声成功。
“过你自己的日子,外界不用管……”
“ 我不能生孩子。”祈愿打断老人的开导,目光平静,“他,不可能不生。”
“有什么不可能?”老人笑,“他自己愿意,别人还能强迫他生?”
“他现在不愿意要,等十年二十年后呢?看到同龄人孩子在身边,就不想吗?”祈愿皱眉,目光像穿透了老人这双手,如无根浮萍,声音低落。
“我不愿被嫌弃。”
“你要强。”爷爷看透她,“爷爷活到九十三岁,看透很多呀,你相信爷爷,因为不能生育,就成为你心魔,其实不重要的,等你真正打开心扉,接纳自己,你会发现,很多现在的观点是错误的。”
“我也不想……过夫妻生活。”祈愿垂下脑袋,将额头抵在老人家手背上,“爷爷……我不正常。”
“你还是爱他,才为他考虑的多。”爷爷又叹一声,“都不重要呀,得去尝试。”
“我不答应的话,您坚持不手术?”祈愿为难,“这一次,您爱他胜过爱我。”
这八年,印城得下了多少功夫,将爷爷哄得完全站在他这一边?
祈愿大意了,以前爷爷在她面前念印城的好,只单纯认为老人家心善,看在从前的情分,对印城网开一面。
今天来看,这简直网开了十面、百面、千面……
“明天早上,爷爷想看到结婚证,酒席爷爷可吃不动啰。”
最后一句是点祈愿……
她雇来的陆与熙只想着跟人家办酒席,结婚证提都没提,结婚证太真了,酒席可以随意操弄。
祈愿觉得自己这场表演,失败的彻底。
“别难过,”爷爷看着她挫败的表情,直笑,“给你姑妈骗过去了,她可是人精,跟你一样,可是你爷爷我,岁数毕竟没有活到小狗身上去,精明着呢!”
祈愿提嘴角想配合着笑,发现根本笑不出来。
爷爷笑声更强劲了。
……
和爷爷谈完,祈愿拎包出病房,在走廊,忽然听到前方电梯厅内许多声音在争吵。
爷爷住的单人病房,靠医护电梯近,也比较僻静。
到了夜晚,探望人数少,更加落针可闻。
这会儿,动静有点炸耳朵。
“这是医院,别被老爷子听到!”一道威严男性长辈的声音,镇压全场。
争执声短暂歇火。
祈愿听出是印城父亲的声音,表情震惊,她没想到,印城父母会过来,他们一定提前得到通知,才能在此时赶到,要不然太巧合了。
今晚这出大戏,主导者一定是爷爷,或者是爷爷和印城共同执行。
她竟然成了这台戏的配角。
对爷爷没法儿生气,对印家人,祈愿火气旺盛。
“这个儿媳妇,我不认——”压着怒火的印城母亲,继续发声,“你,马上跟我回省城,在这里当什么祁家孙女婿,是要绝后的!”
“……”祈愿怒极反笑。
绝后……
印城母亲生了三个女儿,才得到印城,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没有后代。
“就算生了姑娘……也比没有强啊……”说着哭,“祈愿的事……我们换别的方式补偿……今晚来……就是要跟祁家人开诚布公谈这件事……要多少尽管开口!想拿我儿子,要我儿子绝后,做梦!”
“妈,您别激动,印城你倒是可怜可怜妈,一把年纪别给你气出病……”
二姐姐也来了……
“您稳定好情绪,再进去见老人,如果不能稳定,先让二姐陪您下去,我跟爸进去。”
“你要把你爸爸害死……印家没有后代了……他怎么见列祖列宗?不孝啊你,我到底为什么生你?”
“就当没生。”
“逆子!要气死我……”
“妈……妈!印城你疯啦你!快跟妈道歉!”
“这么多年,您还来这一套,要不爸进去,我陪您挂急诊。”
“你跟我走……”他母亲拿出绝招,要气绝的声调,“跟妈妈回家……一个女娃娃而已……印家要什么样的儿媳妇没有……别招惹祈愿……她不能生……”
祈愿听了会儿墙角,觉得好笑,到底谁招惹谁,她才不能生?
抬脚,不急不换晃过去,高跟鞋在地面发出微响。
医院地面做了静音材质,显得柔弱无害。
印家不止来了印城父母,二姐姐二姐夫,还有一排保镖,在楼梯口站着。
气势浩大。
印城背对走廊,面前站着一群人,除了父母姐姐姐夫,还有准备随时对他动手的外人。
他缓了缓,忽然说,“以后祈愿,要是面对这种阵仗,您就是逼我,连父母都不认了。”
“这种混账话,信口拈来,你是疯了,还是我印家祖坟出了问题?”他父亲不可思议。
“都有吧。”印城冷声,“我疯不是一天两天,印家祖坟有问题,更不是一年两年,从你们开始,家里没有一天安生日子,你们教我娶什么样的老婆才合格这话,我能信?爸您教我做生意,我会听,可您不能教我做警察。”
“印城你别说了,爸妈年纪都大了,这么晚赶来,听到这种话多难受啊。”
“姐夫,你在我身边安排眼线,我跟祈愿要在一起的事,我都还没公布,你就让爸妈先知道,这医院你开的?”
“我不是……有个同学在这里……刚好听到祁家人聚在一起商量……”
“别掺合我的婚事。”
“你的婚事得父母做主!”他母亲再次强硬,“不是你个人的事!”
“当然只是我和祈愿的事,她答应,我愿意,这事就成了。”
“她有脸答应?她不能生——”
祈愿靠在墙边站了好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慢慢走出来。
她一露面,面对着走廊而站的印家人都一惊。
八年多没见,印城母亲丝毫不见苍老,脸部状态出色,身材都跟年轻时没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