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了解他,只要走进那家诊所,就处处是对方的破绽,”祈愿默默叹息,想着印城的好,他的独一无二守候,“他会看到我的书,可能会找机会翻到,也跟我一样看到对方做下的笔记,和绘制的女性宫腔盆腔图,再加上,那晚在饺子馆,他们可能有过短暂接触,印城对他印象更深刻。”
“那晚没有接触,”申东源这会儿才找回自己声音,很沙哑,尽量克制私人情绪,“我们查过监控,在他来前,那人就不在了,他确实也接触过那人,可是从他大姐夫偷拍的照片里发现的。”
“他找到他了。”祈愿眼眶发红,声音却克制,“第八年的最后一天,差十几分钟结束时间里,他跟凶手碰面。他的心情,一定澎湃。”
申东源微愣,一时没明白她用词的意思。
……
时光倒流。
除夕当夜十一点二十分,印城到达湾县城南老桥头。
伤口包扎粗糙,流了不少血,他车里常备干净衣物,打算在桥下开着灯的那家诊所处理好伤口,再回来换衣服。
他不想吓到祈愿。
除夕夜开着灯的诊所,大概率连着住宅。
印城推门进去。
一个男人坐在靠里侧的办公桌前,低着头,正在阅读,边写心得。
台灯明亮。
照清男人三十五岁左右的脸。
印城半眯眼眸,当下认出这是祈愿被偷拍时,其中一张照片里出现的路人。
这么巧。
那人察觉他目光,猛然抬头。
印城审慎与对方对视。
那是一双孤僻与精明并存的眼,其貌不扬,这双眼却给了整张脸许多故事感,有种特殊气味。
印城抬手,说自己手臂需要包扎。
对方站起来,露出与自身气质不搭的善意笑容。
直接在架子上取医疗工具。
印城走过去,在书桌前的椅子坐下。
治疗室并不在这张桌子前。
男人没有多说什么,先给他拆开被血浸透的纱布,看他伤口,说最好去医院缝合。
印城回,他可以在这里缝。
医生没回应,径直拆掉他的旧纱布。
印城就问,你怎么不戴手套。
你看上去命很硬,不戴应该没关系。对方似说了句玩笑话。
印城勾起唇角,应付地笑。
又问,需要我太太给你签名吗?
什么?对方惊讶,擦血动作一顿。
这套书,作者是我太太。
……这么巧。对方孤僻又精明的眼起了恶心笑意。
印城任对方给自己包好,结束后,提醒对方洗手。
对方沾了满手血迹,和整洁诊所环境形成惨烈对比,好像不是个医生,而是屠夫。
屠夫扯了纸巾,先随意擦。
扔到垃圾桶。
接着,再去洗手。
印城看到对方的血指印,印在纸巾的一角,抬起眼来,问对方,多少钱?
医生洗着手,说不用,过年当做慈善。
印城站起身,看了眼对方未合上的书页,忽然笑,我太太一定想给你签个名。
你太太很有才华。
你心得做得更认真。
对方不说话了。
印城目光狂热,我太太,一定会给你签名。
……
大年初二凌晨两点。
城南在入睡。
老城区最老的一块地。
小巷幽暗。
前方人影拐了一道又一道弯。
白日天气很暖和,如春。
夜晚温度骤降,又成深冬。
寒雾笼罩天际。
沾满快速行走的人的头发。
祈愿脚步不停,无论前方人影如何加快速度,又或者换方向,她都紧随不放。
终于,对方累了。
毕竟上了年纪的人。
而祈愿年轻,即使熬了两夜没合眼,肾上腺素支撑她所有行动。
她先停下脚步,右手紧紧握成拳,慢慢地左手也成拳,逐渐抬起右手,脑海炸起无数在格斗场训练的画面,当时拳头都练烂,终于等到这一天……
前方人影原地停留着,大概在思考,这个姑娘怎么就有种跟踪他,他可是那个人的父亲!
祈愿眼神像平静古井,又像蓄势待发风暴,不等对方反应,率先靠近,几乎要冲上去,将对方压制——
印城去了那家诊所,还发生打斗。
那人父亲,眼前的这人,清理且伪造了现场。
警方包围诊所,技侦正在侦查。
这老头逃跑了还不放心,躲在旁处偷看,就和那天祈愿从许莹家出来,创伤应激障碍发作,那名凶手就藏在路人中,对她进行触摸,说不定就连许莹父母,都是凶手事后欢愉的对象。
凶手总会返回案发现场,这对父子,更肆无忌惮。
祈愿要压制对方,用自己的拳头。
老头忽然转身,冲她来。
她正激动,要往前进,从斜刺里突然扑来一道矮小又坚定的人影,一下子就将祈愿和对方的对峙冲撞开来。
祈愿脚步猛顿,热烫眼神猝不及防间变成迟疑、不可置信。
她看着双手张开挡在自己身前的女性长辈,朝凶手父亲大喝,“你干什么——她是我救回来的,滚开!”
许莹母亲。
六十多岁,比凶手父亲还老的年纪,竟然挡在祈愿面前,两手张开,声音更像雄壮的母狮。
除夕前一天,祈愿跟随她到家里,她都神志不清,认不出祈愿。
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祈愿冰冷的情绪这一刻猛然有了温度,由复仇转为不可置信的温情。
她身后,同时射来一道光。
那道光直直照射着凶手父亲的脸。
比祈愿之前在诊所看到他时,还要恶心可恨的脸,对方对峙着两个女人,和一道由轮椅上瘫痪老人照来的光线。
表情不忿、仇恨。
“唔唔唔嗯!”许莹父亲当年自杀未遂只能坐轮椅出行。
冬夜寒冷,失独的老夫妻俩,在小巷子里转悠。
印城失踪的消息虽然不对外公布,可城南忽然被警方翻天覆地彻查,有过经验的老夫妻俩认为发生了事情。
他们果然看到祈愿跟随一道人影去了巷子。
这丫头,现在一点不怕了呀,好勇敢。
许莹妈紧紧将祈愿护在身后,不允许对方靠近她。
祈愿忽然在她耳后,温馨地喊了一声,“妈。”
许莹妈妈一僵,以为听错。
夜风呼啸,随即而来的警方动静也遮盖了这一声妈。
但许莹妈妈觉得自己没有听错。
“祈愿——”申东源带着人赶到,“你怎么走这么快!”
不止申东源吓到,周弋楠他们也吓够呛。
从印城失踪开始,大家集体没睡觉不说,还心惊胆颤,爆炸消息一个接一个。
“祈愿……”周弋楠哭腔呼唤她。
祈愿像没听到,站在许莹母亲身后,看着申东源将凶手父亲抓住。
对方养了一个杀人犯儿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张牙舞爪的眼神对着祈愿,又看去那对老夫妻——
他认识三名受害者。
笑话。
真是笑话。
奇耻大辱!
祈愿心脏发痛,差点没撑住,是许莹母亲头发上的独特气味唤醒了她,可能是汗味,也可能是用的劣质洗发水味,但是,祈愿觉得熟悉,觉得心安。
九年前那个雪夜,也是这个气味,发现她,抱住她,一边呼唤她,一边崩溃大哭着打救护车救她。
……
“妈。”
抓住凶手父亲后,祈愿跟着许莹母亲回到许莹家,墙上挂着许莹十七岁的笑脸,她当年的心仪对象杨梵,此刻,正在屋外悲泣。
“你叫我什么……”许莹妈妈苍老的眼神,不可置信望着她。
“妈。”祈愿恳切叫着,并且跪下,朝她磕头。
许莹妈妈恸哭出声。
祈愿又朝轮椅上许莹的父亲磕了一个头,“爸爸,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女儿。”
“莹莹……”许莹妈妈哭着矮下身,捧住祈愿的脸,“莹莹……”
“我该早点回来。”祈愿此时悔恨。
“愿愿……”许莹妈认出祈愿,枯树枝一般的双手悲痛地抚摸她脸颊,忽然又喊,“莹莹!”
“呜呜呜呜唔……”许莹爸爸悲痛欲绝。
“妈妈,我是你的莹莹。”祈愿抱住自己的再生母亲,“对不起,我该早点回来,守护你们。”
“啊啊啊呜呜,我的宝贝,我的女儿啊——”许莹母亲仰面痛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