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研零,无论是专业知识还是动手实操,都和实验室的师兄师姐差了一大截。这次项目她也是以助理的身份才得以参加,机会难得,楚宁自然是要百分百地投入。
楚宁知道自己背后没有人撑腰,她能靠的只有她自己,只能靠自己的努力和汗水,杀出一条血路。
修复室的地点也是由甲方大佬提供,穿过窄长的摩罗上街,尽头伫立一栋私人唐楼,灰白色墙面故意用了做旧工艺,显得斑驳,与这条经历史铅洗的古董街一脉相承。
但一进去就是柳暗花明的另一番风光,窗明几净,古香古韵和经典的现代装修风格融合得很好,一看就是特地修缮过的,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柑橘香,掺了些古籍书画散出来的沉墨味。
楚宁边走,边把书塞进帆布背包里,越忙越乱。
一来二去地和大部队拉开了距离,等楚宁到刷卡闸机前,黄珊琦他们刚好通过,闸机门关上。
“宁宁你自己刷卡啊,我们先上去了,边老师还在上面。”
楚宁点点头,说好。
她资历小,又是项目助理,大多数杂活都落她身上,包里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刚刚又撑进去了一本五百多页的书,她的门禁卡被挤到了最底下。
楚宁单腿站着,拿另条大腿顶着帆布包,勉强撑力,埋在包里找卡。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翻出来时,她已经气喘吁吁了。大四没有体测这座大山压着,不用考虑及格问题,楚宁这个体育常年特困生自然松懈,已经很久很久没运动过了,体力越来越差。
拿着门禁卡的手指都止不住发颤,小臂也很酸。
结果…又是当头一棒,机械女声提示她:“当前门禁卡已失效——”
楚宁后背瞬间冒出冷汗,彻底慌神,怎么偏偏是她倒霉拿到了不好使的门禁卡。
距离约定的开会时间不到十分钟,一楼除了她没别人,她总不能叫师姐特地下来接她一趟吧。
太给人添麻烦了,而且显得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楚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不甘心地刷了几次卡,结果都是一样。
她心灰意冷,正准备给黄珊琦打电话,大不了挨几句批评。结果下一秒,一只冷白修长的手从天而降,指骨匀称,夹着薄薄一张门禁卡,手背青筋随细小的动作凸露出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就是在这么十万火急的时刻,楚宁都能分神地在心里感慨了句真好看。甚至切换了粤语系统,夸了句鬼咁靓喔。
“门开了,不进去?”
男声从她的头顶响起,沉冽、磁性,比钟声悠长,尾音揣了一点笑,显得没有距离感。
楚宁彻底愣住,不敢相信港岛居然这样小,短暂地反应过后,她意识到不对,那位神秘、低调、多金的港岛大佬…
她回头,对上了那双淡而不寡的细长眸,帆布包的带子被她紧紧抓到扭曲。
像是被人绑住巨石沉入海底最深处,楚宁感到了恍惚、窒息、无力,不止是小臂,她现在整个人都发酸发软。
“要迟到了,宁宁。”温砚修垂眸,目光很轻地落在她身上,好心提醒。
闸机开了又关,又开,在楚宁身后摸不着头脑地“嘀”了一声。
她惊醒,转过去,匆忙地走过闸门,小声地挤了句谢谢。
他叫她宁宁,为什么要叫她宁宁?还叫得那么亲近、那么自然。
好像这四年他们从未分开,好像她从未离开过港岛,好像当初伤透她心的,不是他。
温砚修那双栗色的眼眸仍见不到底,楚宁讨厌那种探不透的感觉,讨厌他的强大、稳重、清醒,更讨厌自己在他面前是半透明的存在形态,她猜不透他、他却能看透他,她讨厌这样;讨厌他肆无忌惮地瞒她、骗她,讨厌他的清高自持,讨厌他只把对她好当作责任。
……
讨厌见到他。
因为她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尤其是对方依旧清风霁月,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她甚至不知道温砚修是抱着怎样的心态,那样如常地叫她宁宁。
人对未知都抱着天然的恐惧,楚宁也不例外,尤其是面对温砚修这种比她强大百倍千倍的未知。
修复室在六楼,电梯一路上行,两人相峙无言,站在电梯两角,远超陌生人之间的礼貌距离,都在刻意疏远 。
到了楼层,谁也没动。
楚宁抬头,男人下颌线流畅如刀削,料想此时是面无表情。手插在西裤口袋,只露出一段腕骨,今年最新款的百达翡丽,碎钻泛开光晕,像无声流淌的细河。
她做了决定,轻悄悄地上前两步,抬手,扯了下他的西装袖口。
这个动作她以前常做,温砚修大多数时候都会无奈一笑,转过身调侃她是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其实很好甩。
他心狠着说几句凉薄的话,她就头也不回地走掉。
温砚修觉察到往下的力,很轻,像家养宠物咬合的力道。他也不知道自己脑中为什么会蹦出这个比喻,明明在布丢之前和之后,他都没养过宠物。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布丢也不是他养的宠物,布丢和他不亲,甚至很嫌弃他。
他只养过楚宁,还养得很差。
小姑娘“离家出走”跑回沪申,整整两周之后,他才察觉。
后悔、检讨、忏悔、或是改过自新,统统都没有用了。
他就是弄丢了她。
温砚修敛下眸色,身高的差距让这道视线天然地多了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实则不然,目光触及楚宁指间的那枚戒指时,就滞住了。
——楚宁,我想我们之间的关系该进一步了。
他平白地联想到昨天听来的墙角,稍顿。他们什么关系,怎么更进一步?男女朋友?未婚夫妻?
温砚修清晰地感知到某种汹涌正在他的身体内急剧翻涌,就快突破桎梏。
锁和钥匙是对戒里常会应用的元素,并不少见,这副对戒设计感不错,是好看的,把大众的元素制作得很有自己的风格。但用作求婚戒,未免掉价,别说鸽子蛋,就是0.1克的碎钻都不见。
他很难不透过这枚戒指,去猜测和评价那个亲手为楚宁戴上戒指的男人。
唇角轻蔑地勾了个弧度,眉眼不转,温砚修很努力地维系住表面的淡定,可身体里流淌着不屑和不爽,已经泛滥。
那枚戒指的存在,烙在余光里,太过刺眼,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臂移开,让楚宁被迫松开扯他袖口的手。
“有事?”声线平稳,与例行公事无异。
“嗯…”楚宁怯怯地应了声,抬起来看他的眸子里,写满乞求,“就当刚刚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可以吗?”
温砚修往后半步,倚着梯壁,抬手抚过被她扯过的袖口,将那点乱抚平,手掌散漫地搭在扶手,指腹摩挲着数字按键的凸起,意味不明。
颔首,微蹙眉,盯住她。
眼神里透着寒气,气压空前的压抑和逼仄。
养了个小白眼狼。
一句话就要抹掉他养了她的那两年。
温砚修饶有兴致地继续问:“为什么?”如果有合情合理的理由,他会配合。
“我不想我们之前的关系影响我们现在的关系,我还没正式进组,万一被他们误会了我们的关系,会很麻烦,就更不好解释我们是什么关系了。”
楚宁一口气说完,脸都涨红。
但她没办法了,要是温砚修一会儿脱口叫她一声“宁宁”,给她九条命都抵不过师兄师姐的背后蛐蛐。她才研零,有能参加项目的机会已经惹了不少眼红,可不想再被扣上什么学术妲己的帽子。
温砚修被她一连串的“关系”绕晕,无奈地看着她:“我是你的什么关系?”
没想到他会回问,楚宁想了想,从众多选项中试探了一个:“…甲方?”
对。
甲乙方。
世界上最水火不容的两类人,她得离温砚修越远越好。
井水不犯河水,楚宁死死地掐着指腹,用这种疼痛提醒着自己,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能重蹈覆辙,绝对不能。
-----------------------
作者有话说:温哥笑:甲方daddy…也算daddy
第22章 春与人宜
ch22:
蒋秋将车停稳, 唐楼附近都是老街区,新建私人停车场不现实,只能绕路到三百米开外的公共停车区。
曜黑色的劳斯莱斯库利南停在那, 太扎眼,周围的小轿车纷纷绕路远之,懂门道的人都看得出这是预发售的最新款, 升级了灯光系统和帕特农神庙格栅设计, 内敛沉稳不失奢华,有市无价,碰不得蹭不得, 否则倾家荡产也赔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