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泊尘从文件中抬起头, 示意他说下去。
廖红翻开文件夹, 开始逐一汇报。他列举了几位候选人的工作履历、关键业绩、能力短板, 甚至拉出了几项量化指标做横向对比。
最后,他将一份单独的材料推到袁泊尘面前。
“综合来看, 沈梨是最合适的。”
袁泊尘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表态, 只是接过那份材料, 目光扫过上面的数据和评语。
廖红见他不说话,以为是对沈梨的能力存疑,便进一步解释:“她虽然来秘书办的时间不长, 但表现有目共睹。寰科项目的危机处理, 她临危受命, 24小时内拿出解决方案, 成功稳住了客户。之后接手副组长的工作, 也做得井井有条。从执行能力、抗压能力、沟通协调能力来看, 她都比其他候选人更突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她心思细,做事稳, 不像有些人那样浮躁。董事长,贴身秘书这个位置,能力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靠得住。”
袁泊尘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份材料上,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靠得住。廖红说得没错。
当初他首肯沈梨进秘书办,确实有培养她接班的打算——周政迟早要放下去历练,他需要一个能接住的人。而沈梨的能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是这培养着……培养着……方向好像偏离了之前的预期。
袁泊尘忽然清了清嗓子,将文件合上,语气平淡道:“再考虑一下,周政的工作先让Timo暂代。”
廖红愣了愣,但也没有多问,应了声“好”,便退了出去。
秘书办里,关于第一秘书人选的猜测和角逐,早已暗流涌动。
接连几天,廖红的办公室门口总是有人进出。有人带着精心准备的履历,有人托关系递话,有人则趁着汇报工作的机会“顺便”表表忠心。每个人都想在这轮洗牌中抓住机会。
唯独沈梨是个例外。
她一早就把自己排除在外,所以在这场明争暗斗中,反而显得格外清闲。
张粒粒私下问过她,她只说是资历太浅,不想凑这个热闹。
张粒粒将信将疑,但也没有深究。
这天中午,沈梨去食堂去得晚了。
大多数窗口已经收摊,她随便打了份沙拉,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角落坐下。
刚吃了两口,一个人影“砰”地趴在了她面前的桌上。
沈梨吓了一跳,下意识护住自己的沙拉碗,抬头一看,是谢飞扬。
他的脸埋在小臂里,整个人散发着生无可恋的气息。
“怎么了这是?”沈梨问。
谢飞扬抬起头,满脸懊丧:“我今早去找廖主任了。”
沈梨明白了,她叉起一片生菜,问:“他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婉拒呗。”谢飞扬叹了口气,“估计我连他的初选名单都没进,更别说送到董事长那里了。唉,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就是个陪跑的命。”
沈梨递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继续吃沙拉。
谢飞扬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忍不住问:“你就不想争一争吗?这可不像你啊。”
“我还兼着寰科项目组的副组长呢,分身乏术。”沈梨说得理所当然。
“寰科项目现在推进顺利,你那边任务又不重,换个人也能盯着。”谢飞扬不依不饶,“你别因小失大啊。第一秘书是什么位置?那是离董事长最近的地方!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倒好,有优势还不争。”
沈梨耸了耸肩,继续吃她的沙拉,不接话。
谢飞扬自顾自地继续懊恼:“上次去新加坡我就不该请假。要是多一点和董事长接触的机会,现在也不至于在他那里挂不上号……”
“好啦,”沈梨打断他,“你都懊恼多少回了,过去了就过去了,把握住现在才是真的。”
“怎么把握?廖主任都看不上我,更别说董事长了。”谢飞扬一脸绝望。
沈梨没再说话。
她对给人建议这种事一向慎重,尤其是她自己还在其中。她默默地吃着沙拉,听着谢飞扬絮絮叨叨地吐槽。
终于,谢飞扬吐槽累了,也觉得饿了,起身去找餐盘打饭。
他刚走,另一个身影便坐到了她对面的位置。
沈梨抬头,是Cindy。
她端着一碗沙拉,里面码着三文鱼、煎牛肉和各式蔬菜,色彩丰富,营养均衡。
“你现在不是应该多吃点吗?”沈梨看了一眼她的碗,“就吃这个?”
Cindy指了指自己的碗:“蛋白质、肉类、蔬菜,一应俱全啊。七个月了,得控制体重,不然不好生。”
沈梨看了看她,除了隆起的肚子,四肢依然纤细,脸上也没有浮肿,完全看不出是个孕晚期的人。
Cindy叉起一块三文鱼,忽然说:“如果我是你,我就去争取周政那个位置。”
沈梨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Cindy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继续说:“我比较倒霉,这本来是我一个很好的机会,但偏偏怀了孕。”
这倒是真的。
沈梨一直觉得,Cindy才是最合适的人选,资历深,能力强,办事稳妥,对上对下都有一套。
“我不适合。”沈梨只有继续敷衍。
Cindy的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因为有些私人关系?”
“什么?”
“你身上有橘子和雪松的味道。”Cindy轻飘飘地说。她叉起一块三文鱼,慢慢放进嘴里,欣赏沈梨的表情变换。
沈梨整个人凝固了。
Cindy看着她瞬间僵硬的表情,笑意更深了:“有一次陪同董事长出差,周政让我采购过,我当时出于好奇多买了一瓶,现在是我先生在用了。”
沈梨恍然大悟,为什么这段时间Cindy好几次看她,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原来她早就闻出来了。
她扶住额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沙拉碗里。
千算万算,没算到会因为一瓶须后水露馅。
Cindy欣赏她难得的窘态,心情舒畅,轻笑一声:“所以我说,如果我是你,我就去坐这个位置。”
沈梨抬起眼看她,一副“活人微死”的样子。
“除非你们不久之后就会公开关系,”Cindy压低声音,神情认真起来,“否则,不会有第三个人比周政更可靠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梨心底那片本就微澜的湖水。
贴身秘书,从早到晚陪伴在袁泊尘左右,处理他的一切事务,接触他的一切隐私。
如果第三人坐上这个位置,她和他的关系还能瞒多久?就算她能伪装,他呢?他好像很多时候没想要藏。
沈梨忍不住叹了口气:“你真的好聪明。”
Cindy笑了笑,眨了眨眼:“那你不如听听聪明人的建议?”
你聪明,我也不差。
沈梨放下叉子,擦了擦嘴,忽然弯起嘴角,笑眯眯地看着Cindy:“Cindy,你不会是想让我帮你占位置吧?”
Cindy脸上那抹得意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被看破了……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如果袁泊尘对这段感情是认真的,沈梨在第一秘书的位置上待不了多久。如果袁泊尘只是玩玩而已,那沈梨更待不久。
无论哪种可能,沈梨都只是一个过渡。
而Cindy自己,生孩子、休产假,至少需要一年时间才能重新进入竞争行列。如果这个位置被一个能力强、坐得稳的人占住了,她回来之后只能望洋兴叹。
但如果是沈梨……
只有沈梨,因为Cindy比别人多知道一点点“情报”,所以她笃定,沈梨坐不长。
沈梨挑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就说,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观察细微,审时度势,衡量人心。Cindy无可挑剔。
Cindy也没有隐藏自己的野心,耸了耸肩:“我差一点时机,没办法。”她没想到袁泊尘会这么快下放周政,否则她一定会将生孩子的计划推迟两到三年。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这时,谢飞扬端着餐盘回来了,发现自己的位置被人占了。他刚要开口,沈梨和Cindy却同时起身给他让位置。
“哎?”谢飞扬愣住了,“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坐这儿的意义在哪里啊?”
回应他的,是两道远去的高跟鞋声。
傍晚,沈梨下班回到家,发现袁泊尘已经在了。
他难得比她早回来,此刻正靠在厨房的吧台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白衬衫的袖子随意挽到小臂,姿态慵懒而从容。听到门响,他抬眼看过来,那目光像是在等她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