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意”两个字,硬得像一块石头,砸了下来。
沈梨脸上的笑容收了,她看着林正则,目光很平静。
“林总,您误会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很,“排期都是按照各部门提报的优先级和董事长的时间——”
“优先级?”林正则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告诉我,哪个部门比我们优先级高?销售?人事?还是那个什么战略部?”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要是能力有限,平衡不了各个部门的时间,你就直说。我去给董事长建议,换个能平衡的人来。”
他没有等她回答,抓起桌上的文件,大步走向袁泊尘的办公室,推门而入。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沈梨站在原地。
整个秘书办静得像图书馆,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声响。
罗涵小心翼翼地上前。
“沈梨……”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就那个臭脾气,咱们这栋楼谁不知道。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他说话难听也不是针对你。”
沈梨低头:“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林正则为什么发火。
他说的是对的。他的部门确实永远被排在尴尬的时间,中午饭点,下班之前,那些别人不想开会的时间。
但这不是她定的。
这是袁泊尘的习惯。他总是把最难啃的、最容易吵架的、最可能扯皮的部门,往后推,推到一天结束的时候,推到别人精力耗尽的时候。
这是他的“战术”,用时间差磨掉那些不必要的拉扯。
但她不能解释。
她是秘书,这个时候需要她去为袁泊尘“扛雷”。
“不管他了。”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会议材料,“我们继续来说下周的事。刚才讲到哪儿了?”
罗涵愣了一下,赶紧低头看议程表:“讲到……讲到第三项,预算审批。”
“好,继续。”
外面的工位,键盘声忽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明显是在各自的小群里疯狂打字。
二十分钟后,林正则从袁泊尘办公室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比进去时好了一些,但那道眉头还是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经过沈梨办公室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
隔着玻璃,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走了。
沈梨看起来根本没在意,和罗涵讲话的声音都没有停顿一丝一毫。
第二天,周政上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大袋咖啡,秘书办一人一杯。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都忙着呢?来,喝咖啡,我请客。”
“周部长!”Jessica第一个冲上去,接过咖啡,声音甜得像蜜,“我们太想你了!你常来看我们呀!”
周政笑着往里走。
Jessica跟在他身后,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你以前在的时候,有些人可不敢来咱们秘书办撒泼。你一走,别人都欺负到脸上来了。”
周政回头看她:“谁敢欺负你?我去骂他。”
“当然不是我啦。”Jessica笑得花枝乱颤,“我这么与人为善,怎么会有人骑我脸上来?当然是有的人啦。”
她话里有话,谁听不出来。
张粒粒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凑过去说:“周部长,你也听说了吧?林总上来找沈梨麻烦了。”
“有所耳闻。”周政递给她咖啡。
“你去安慰一下沈梨吧,”张粒粒接过咖啡,压低声音,“林总说话难听,让她别往心里去。”
Jessica在旁边大声嘲笑:“要你好心哦。她要是那么玻璃心,能坐上里面那个位置?太小瞧人了。”
周政笑着往沈梨办公室走:“行那我去听听当事人怎么说。”
沈梨早就听到外面的动静了。
但她没有抬头,继续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她的桌子上堆着几份文件,旁边还有一个打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
这是沈梨和很多人不一样的地方,不管外面多热闹,都比不过她手里的事。
周政敲了敲门,没等她应声,就推门进去了。
“听说你被林正则为难了?”他把咖啡放到她桌上,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沈梨的目光从屏幕上挪开,落在他脸上。
“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她端起咖啡,揭开盖子,深深地嗅了一口那浓郁的香气,整个人往后一靠,“销售部下半年的任务不轻,看来你是胜券在握了?”
“哎,好好聊天不行吗?”
“行,聊天。”沈梨喝了一口咖啡,冲他晃了晃杯子,“谢谢。”
周政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有点感慨。
以前他在这个位置的时候,每天也是这么忙。现在换了她,她倒也撑得稳稳当当。
“要不要我去跟林正则打个招呼?”他问,“我在他那里还有几分薄面,我说的话他会听的。”
沈梨放下咖啡杯,摆了摆手。
“这次靠你,下次还靠你吗?”她看着周政,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你是我的前任,又不是我的挡箭牌。”
周政挑眉:“前任?也是,我可是你的前任假男朋友。”
“停,我今晚请你吃饭,别说了。”
“你有时间?”周政往袁泊尘办公室的方向指了指:“他今晚有饭局?”
“是啊,哪天没有?”沈梨叹了口气,“如果是我,肯定扛不住这么多应酬。董事长这个位置,实在是太考验身体素质了。”
周政心有戚戚地点头。他在袁泊尘身边待了五年,最清楚他的工作强度。
“行,”他站起来,“今晚喝酒去,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沈梨比了个“OK”的手势。
周政看她没事人一样,放心走了。
沈梨继续对着电脑,把刚才做到一半的表完善完,数据反复核对了好几遍。
完成之后,她打印出来,拿着那张纸,敲响了袁泊尘的门。
“董事长。”
袁泊尘从文件里抬起头。
“上次林正则和我反映过,他的汇报时间总是在很后面。”沈梨把那张表放到他面前,语气公事公办,“您看看这个。”
袁泊尘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统计分析表。过去三个月,所有部门找袁泊尘汇报的时间,按部门、按时间段、按汇报时长,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数据旁边还有对比分析,有柱状图,一目了然。
林正则的部门,被排在中午11:30之后和下午5:00之后的概率,是其他核心部门的3.2倍。
袁泊尘看完,点点头:“知道了。”
沈梨没有多问,拿着他的空杯子出去了。
她知道他会处理。至于怎么处理,那是他的事。
两周后的周三,中午11:25。
沈梨在茶水间倒水,余光扫到一个人影站在身边。
她一抬头,又是林正则。
“沈秘书。”
这次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大吼大叫。他就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文件,脸色比上次还难看。那种压抑着的、随时可能爆发的难看。
“林总。”沈梨放下水杯,转过身面对他。
“我约的几点?”他问。
“11:30.”
林正则抬起手腕,把手表亮给她看。
“现在几点?”
“11:26.”
“你告诉我,”他一字一顿,“11:30汇报,我汇报完至少要四十分钟。我部门那帮人等着我回去开会?还是让他们自己先吃饭?我下午两点还要去车间,我吃不吃午饭?”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压抑的火气比上次的爆发更让人窒息。
林正则盯着她,目光像两把刀子。
“我上回跟你说的话,”他问,“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整个秘书办再次安静下来。
有人在偷偷往这边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竖起耳朵。
“林总,我听进去了。”沈梨端起水杯,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林正则愣了一下,随即追了上去。
沈梨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A4纸。
她把那张纸递到他面前。
“这是过去三个月,您所在部门向董事长汇报的全部时间记录,”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共11次。”
林正则愣住了,她没想到沈梨还花时间做了一张统计表。
他下意识接过那张纸,低头看去。
时间、日期、汇报时长、提报时间,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最下面还有统计分析,有对比数据,有百分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