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今年年初,沈梨突然主动联系本人,言辞暧昧,暗示愿与本人恢复往来。本人当时不知她已订婚,信以为真。此后,沈梨多次在工作时间以谈工作为由约本人见面,实则提出让本人做她的情人,并许诺可以将本人调至产品定义与验证中心。本人一时受蒙蔽,答应了她的要求。”
“但近期,本人在网络上看到关于沈梨利用职权为情人安排岗位的爆料帖,深感震惊。本人意识到,自己可能并非沈梨唯一的‘情人’,而是她玩弄的众多对象之一。沈梨利用其董事长秘书的身份,以岗位安排为诱饵,同时与多名男性保持不正当关系,严重违背职业道德,损害公司声誉。”
“本人此前一直隐忍,但看到爆料帖后,意识到不能再沉默。沈梨的行为不仅伤害了本人,也伤害了其他被她欺骗的人。本人愿意为自己的举报内容承担一切法律责任,接受组织调查。”
……
沈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第一遍的时候,她没有反应过来。
那些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缠在她的脑子里,怎么也理不清。
她和他什么时候“互生爱慕”过?她和他什么时候有过“较为亲密的交往”?她什么时候主动联系过他?她什么时候约他“谈工作”了?她什么时候许诺把他调去产品定义与验证中心了?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真的。
但信里写得那么具体,那么详细,连时间线都编得严丝合缝……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是对的,但每一件事情都是假的。
第一次,沈梨知道,原来一个人的恶意可以如此之大。
大到可以押上自己的名誉,去毁掉另一个人的名誉。
大到可以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受害者”,去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谎言之网。
大到明知道这是一场注定会被拆穿的骗局,仍然要赌上一切,只为了把她拖下水。
为什么?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得罪过他。
陈是为在旁边补充道:“这封信不仅送到了人事部门,还有公司的纪检监察部门。一式两份,几乎是同时送达的。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现在网上也有了。有人把举报信的内容拍成了照片,发到了同一个小红书账号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梨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以为自己看到那段视频的时候已经够难受了,以为自己被造黄谣的时候已经够委屈了。
但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她反而冷静了下来。一种从骨子里生出来的,冷冰冰的冷静。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刚刚在袁泊尘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也不是强撑体面的样子。
她的目光沉了下去,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她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垂在身侧,微微握成拳头。不是紧张,是积蓄力量。
她在回想和李晟的交集。他们确实一起跑过几次客户,吃过几顿工作餐。但她记得很清楚,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越过同事的界限。
她回想自己调到秘书办之后,和李晟还有没有联系。
没有。
她翻了翻记忆,确认自己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他,除了有一次群发邮件通知部门会议时间,收件人里有他的名字。
那也算“主动联系”?
自己有没有许诺过给他安排岗位。更没有。她和产品验证中心的林正则关系不好,秘书办人尽皆知,怎么可能许诺把人塞进去?
她在心里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捋清楚,像在整理一份混乱的档案。把真的挑出来,把假的剔出去,把疑点标注出来。
她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李晟。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知道这个人。但这个人,实在是太模糊了。
袁泊尘一直在注意她。
从她低头看信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他见过她在面试场上不动声色地观察,见过她在会议上对答如流的机敏。但他没有见过她这种表情,那是一种沉到底的冷静。
他原本担心她会怒急攻心,气出个好歹。但现在看着她,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她。
陈是为汇报完了,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安东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本,在上面又加了几行字,实名举报、网络传播、诽谤罪,这几个关键词被他圈了出来。
“董事长,法务部要做的事情又多了几件。”安东抬起头,语气比刚才更严肃了一些。
袁泊尘没有接话,而是看向陈是为:“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有了。”陈是为摇了摇头,然后看了沈梨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
这种实名举报,对一个人的职业损伤是巨大的。
尤其是对女生。在职场上,一个男人被举报“作风问题”,大家可能会说“他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误”。但一个女人被举报同样的内容,大家会说“她果然不是好东西”。
袁泊尘正要开口,沈梨先说话了。
“董事长,”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先停我的职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是为和安东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的眼里都闪过一丝震惊。他们没想到,沈梨会是第一个提出这个建议的人。
袁泊尘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你考虑清楚。这不是儿戏,也不是过家家。你一旦停职,风言风语不会少。”
“我想明白了。”沈梨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没有闪躲,没有犹豫,“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把我的问题和公司做好切割。我在这个位置上,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您。现在有人攻击我,后续难免利用我攻击公司的形象。我停职,是最快、最有效的应对方式。”
她没有说出口的话,袁泊尘听懂了。
她怕连累他。
董事长秘书这个职位太特殊了。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离董事长最近的人,是外界眼里“董事长的心腹”。
如果这个人的名誉受损,受损的不只是她个人,还有董事长的判断力、公司的用人标准、整个天工集团的形象。
她是他的影子。
影子脏了,别人会觉得站在光里的人也不干净。
陈是为看着沈梨,目光里的担忧渐渐变成了敬佩。
他在人事部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在危机面前的反应,有人哭,有人闹,有人推卸责任,有人破罐破摔。
但像沈梨这样,在被人泼了一身脏水之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委屈,而是公司和董事长的利益,他没见过几个。
“沈梨,”陈是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不加修饰的赞许,“你真是我见过最临危不乱的女生了。这种情况下还能考虑到公司的利益和董事长的形象,我真佩服你。”
安东也点了点头,表情里是同样的肯定:“沈秘书,你比我见过的很多男人都果断。”
沈梨微微摇了摇头,没有接这个夸奖。她的目光还在袁泊尘脸上。
袁泊尘看着她。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沈梨最在乎的是什么。
她是从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没有背景,没有靠山,靠的就是自己的能力。她在销售部的时候拼命跑客户,在秘书办的时候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她把这份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停职,这两个字对她来说,简直比那些谣言本身还要伤人。
那是对她职业能力的否定,是对她忠诚不二的质疑。
“休假吧。”袁泊尘说。
沈梨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袁泊尘抬手,制止了她。
“你考虑了公司的利益,”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了桌面上,“公司也要为你的前途和名誉考虑。”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给你放半个月的年假,明天就可以生效。”
陈是为几乎是立刻就接了话:“我这边会立马给沈梨办理休假手续。”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怕袁泊尘会反悔似的。
他在心里暗暗佩服,换作其他公司的掌舵者,遇到这种情况,大概率会把涉事员工切割出去,发一份“该员工已离职”的声明,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但袁泊尘没有。他把“停职”改成了“休假”,两个字的变化,天差地别。
停职是惩戒性的,带着“你有问题”的暗示。休假是保护性的,意味着“我信任你,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这是多么有人情味的掌舵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