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心与关系,往往最经不起境遇变迁的磋磨。
当你弱小需要扶持时,许多人并不吝于伸出援手。那往往是举手之劳,既能成全自己“乐于助人”的形象,又能在未来或许收获一份感激,无伤大雅,惠而不费。
当你凭借自身的努力与机缘,一步步走上更高的台阶,甚至开始隐隐触及她们难以企及的层面时,一切便如同捂在密封坛子里的蔬菜,在无声无息中悄然发酵。
沈梨不是迟钝的人。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她打下:“不好意思呀,周六已经约了人。改天吧!改天我请大家吃饭!”
她以为时间已晚,安迪或许明日才会看到。正想放下手机,屏幕却立刻又亮了起来。
“那周天呢?就去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云南菜馆?”
这次没有表情符号,字句简洁,却透出一股不容轻易推却的坚持。
沈梨看着那行字,轻轻叹了口气。
拒绝一次,尚可。若再拒绝第二次,便显得刻意生分,坐实了大家她认为的飞上高枝不理人的猜疑。
略微犹豫,她敲下回复:“好呀,周日晚上可以。不过这次得我来做东。”
发出这句话,她将手机反扣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笼罩下来,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朦胧的光带。
沈梨抱着小猪抱枕,望着那点微弱的光。
她忽然有些想念袁泊尘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沉稳气息。
晚上十一点,袁泊尘刚从浴室出来,黑发湿漉,水珠沿着颈项滑落,没入松垮系着的深灰色丝绒睡袍领口。他随手用干毛巾擦着头发,目光掠过床头柜时,屏幕恰好亮起。
像是心有灵犀地轻微颤动。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看到她的名字和那条带着一串可怜小狗表情的信息。
指尖划过屏幕,读完那几行字,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冷峻的线条柔和下来。
他懒得打字,直接拨通了视频。
沈梨正抱着小猪抱枕在床上翻滚,还在纠结自己这样“求助”是否显得太过依赖。手机突然在胸口震动起来,持续不断,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吓了一跳,慌忙摸到台灯开关。
暖黄的光晕洒满床头,在视频铃声即将断掉的前一秒,她才慢吞吞地按下了接听。
屏幕亮起,袁泊尘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他显然刚沐浴完,头发半干,少了几分白日里的严谨规整,多了些居家的慵懒随意。水汽似乎还未完全散去,氤氲得他眉眼都比平日柔和,只是那双眸子依旧深邃,此刻正透过屏幕静静地看着她。
他开门见山,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添一丝低沉的磁性:“我的建议是,和她们开诚布公地谈一次。”
“啊?”沈梨举着手机,愣住。这么……直接吗?
“如果你还想和她们做朋友,这就是最好的方法。如果只当作普通同事,”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用毛巾擦拭着发梢,动作间睡袍领口微微敞开些许,隐约可见一片结实的胸膛,“那你大可以继续装作不知道,维持表面客气就行。”
沈梨不自觉地托着腮,眼珠子左右转动,看天花板,看窗帘缝隙,看床头闹钟,就是不敢直视屏幕上的人。
“喂,”袁泊尘放下毛巾,似乎察觉了她的闪躲,低笑一声,带着促狭,“我穿着衣服呢。”
沈梨的脸颊瞬间漫上红晕,像被热气熏染,她小声嗫嚅:“知、知道啊……我又不瞎!”
心虚的人偏偏还很理直气壮。
“你看了吗?”他好整以暇地追问,眼里藏着笑意,“对男朋友不诚实,可不是好习惯。”
沈梨的目光终于“被迫”聚焦在小小的屏幕上。
屏幕里的他,随意擦拭了湿发,发梢还有些湿润,整个人勾勒出一种不设防的英俊。褪去了西装革履的束缚,散发着一种原始的属于男性的侵略性,混合着沐浴后的湿润气息,仿佛能穿透屏幕直抵人心。
而袁泊尘眼中的她,同样与白日迥异。
暖黄灯光下,她穿着浅粉色的棉质睡衣,长发柔软地披散在肩头,怀里紧紧搂着一只胖乎乎的毛绒小猪,半张脸几乎要埋进去,只露出一双清澈却带着困惑的眼睛,像个迷惘又柔软的邻家女孩,毫无防备地展露着最放松也最真实的一面。
两人隔着屏幕静静对视了几秒,某种无声的电流在空气中穿梭。
“真想抱抱你。”袁泊尘忽然低声说。
沈梨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把下半张脸更深地埋进被子和玩偶之间,声音闷闷的,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没听见。”他故意凑近屏幕了些,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在镜头前放大。
他肯定是故意捉弄她。
“我说!”沈梨猛地抬起头,羞恼交加,闭着眼对着屏幕那头大喊,“我也想!”
吼完,不等袁泊尘反应,她像只受惊的兔子,手指飞快地戳向挂断键。
屏幕瞬间黑掉,映出她自己惊惶失措的脸。
像是被自己这副样子吓住了,她埋进枕头,心脏狂跳。
几秒后,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犹豫片刻,偷偷看了一眼。
袁泊尘发来一条语音。
点开后,他低沉含笑的嗓音流淌出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带着未尽的笑意和显而易见的愉悦。
“听到了,下次当面试试。”
-----------------------
作者有话说:亲爱的们,这字数,算双更吗?
诚心诚意地发问。
再次感谢“喃喃细语”、“81206708”、“不与梨花同梦”、“打到小松鼠”4位小伙伴的霸王票,爱你们哟~
同样感谢每天坚持不懈给我浇营养液的宝宝们,我都有看到,谢谢大家(鞠躬)
第61章 允许
虽然那句“当面试试”带着滚烫的余温缠绕在心头, 但接下来的几天,密不透风的忙碌让两人完全没有机会兑现。
姜陈月女士有意要和天工合作,签订供应商合约, 并且有意在回港过春节前敲定框架协议, 诸多细节需要反复磋商。袁泊尘自然要亲自把关。
沈梨深陷寰科项目的推进泥潭, 与钱万平的分歧日益尖锐。官大一级压死人,钱万平将大量琐碎耗时的跑腿协调工作压给她, 态度却轻慢, 仿佛她的努力不过是理所当然的消耗品。
沈梨疲于奔命, 心头那把火也烧得噼啪作响。
直到周五下班,沈梨都没能见上袁泊尘一面。她装作随意地向Timo打听袁泊尘行程, 只得到一句“董事长今天下午在参加闭门圆桌会议”的回答。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暗红色木门, 像一尊小小的望夫石, 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带着些许不甘和更多疲惫,转身下班。
身处同一公司, 甚至同一楼层, 他的世界却像高速运转的独立星球, 轨道繁忙得让她难以靠近。
难得准时结束工作, 沈梨走出地铁站时, 天已擦黑。
寒气扑面, 她拢了拢围巾,目光却被对面超市暖融融的灯光吸引。
男朋友见不上,胃总不能亏待。
自从上次肠胃炎, 她已许久未碰最爱的火锅,今天就亲自操刀一回吧。
推着购物车,她一件一件地往里面放, 肥牛卷、毛肚、竹荪、响铃卷……林林总总,装满了购物车。结账时,又顺手拿了一盒车厘子。
沈梨是认真生活的人。她宁愿多花些租金,也要独居一室一厅的明亮公寓。即使房子是租的,她也精心挑选了米白色的沙发布套、墨绿格纹的餐布,用绿植、香薰和从各地淘来的小摆件,将空间填充成专属于“沈梨”的温暖巢穴。
回到家,她先换上一套舒适的珊瑚绒家居服,将长发松松挽起。打开平板,随意点开一个侃谈国际时事的博主当背景音,便开始在厨房里忙碌。
水流哗哗,她熟练地清洗蔬菜,将菌菇改刀,把牛肉卷整齐码放。
母亲总担心她独居不好好吃饭,殊不知,全家老小只有她是真的爱做饭,不是糊弄肚子。
炒香火锅底料,注入滚水,她又额外扔进一把干辣椒、几片香叶,倒了半碗醪糟,再切进半截大葱。
很快,辛辣鲜香的复合气息便弥漫开来,咕嘟咕嘟的红油汤底在锅中翻滚,驱散了冬夜的清寒。
将汤底转入小巧的珐琅锅,端上铺好餐布的餐桌。
暖黄的吊灯洒下光晕,照着色彩缤纷的食材,显得格外诱人。
沈梨叉着腰,欣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正打算去调个小米辣的油碟,门铃却突兀地响了起来。